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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口述

92岁抗战老兵为战友“找回”姓名:不能让革命英烈成为无名英雄

      阳春三月,沉睡了整个冬季的大地还没苏醒,粉红色的金达莱花却已在这片热土上迎着寒风开放。“山山金达莱,村村烈士碑。”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是中国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最早、对日斗争反抗最激烈的地区之一。如今,战争硝烟已散多年,但热血不曾冷却。这里的金达莱更加娇艳,人们的爱国情怀更加浓烈,涌现出一个铭记历史、传承红色基因的群体。近日,记者走进这片热土,走进他们的精神世界。

      盛开在新时代的“金达莱”

      “不能让革命英烈就这么成了无名英雄”

      “村村皆抗日,屯屯出英雄”是延边州的骄傲,数据显示共有17735名烈士,烈士纪念碑和战斗遗迹多达600余处。

      位于吉林市的桦皮厂烈士陵园是为纪念1948年2月16日的桦皮厂战役而修建,在这场战斗中,654名延边籍战士壮烈牺牲。

      “牺牲的烈士有600多人,但有名有姓的只有203个。”居住在延吉市的92岁退伍老兵李福龙曾先后参加剿匪战斗、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他告诉记者,1995年,自己与战友在一次扫墓活动中了解到,因为战争年代条件所限,现在许多烈士的姓名资料无从查寻,所以墓碑上只有203名烈士的姓名。

      “不能让革命英烈就这么成了无名英雄。”回到家中,连续几天,李福龙都辗转反侧,脑海里时而是战场上与战友一同浴血奋战的场景,时而是陵园中仅有200多个姓名的烈士纪念碑。最终,他决定要为这些战友“找回”姓名。

      于是,他与几名战友踏上了寻找无名烈士的道路。吉林省内8个县市遍布他们的足迹,民政局、档案馆、出版社不知跑了多少遍。年纪大了视力下降,几名老兵即使戴着厚厚的老花镜,也要一字一句逐页翻找资料。直到2015年,李福龙的身体情况不允许他继续在外奔波,才停止寻访,但每天依然在家中翻阅书籍资料。

      “我现在只有两件事情放不下,一件是能不能把已经找回的烈士姓名都刻在纪念碑上,另一件就是这些资料的去处。”接受采访时,李老收集的资料就放在他的床边,分门别类厚厚摞了十几摞,里面有战斗进攻图、地形图、参战老兵的回忆录、新闻报道,还有参战部队的历史资料和相关图片。他告诉记者,希望为这些资料找到一个能够被妥善收藏保管的地方,好让这些战斗英雄被更多人知晓。

      延边军分区司令员梁松柏告诉记者,为了实现老人的愿望,他们与吉林军分区联手协调,准备将资料送进吉林市北山烈士纪念馆进行分类展出。据悉,在经过相关部门的核实后,桦皮厂烈士陵园的烈士名单,也已从203个姓名增加到了470个。

      资料图

      “钱没了可以再赚,这些东西没了去哪找啊”

      生活在这片曾经遍布硝烟的红色土地上的普通群众,对红色历史有着深深的敬畏。

      1992年,珲春市成为14个沿边开放城市之一,刘丛志来到珲春市敬信镇防川村开办饭店。随后,他了解到,1938年的日苏“张鼓峰事件”就发生在这里,自家饭店后面的山,就是张鼓峰。

      经营饭店的过程中,刘丛志发现,村民经常在地里发现一些啤酒瓶,每当这时,大家就会神情激动的把瓶子狠狠砸碎。这让刘丛志感到不解,他凑上去询问得知,原来这些啤酒瓶上印有日语,应该是当年日军留下的,村民出于对日军的愤恨砸碎瓶子。对此,刘丛志陷入沉思——这些都是日军入侵中国的罪证,砸了只能一时解气,不如留下来警醒后人勿忘国耻。

      于是,村民再次发现“日本酒瓶”时,刘丛志便将其买下,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战时留下的望远镜、头盔、炮弹碎片、行军锅、水壶……刘丛志的藏品越来越多,有自己发现的、也有从村民手中收购的。起先放在家里的柜子中,后来收到饭馆的库房里,再后来库房也装不下了,刘丛志便想到“开一个展览馆”。

      2005年5月18日,刘丛志卖掉饭店的全部设备,再加上贷款,创办了“张鼓峰事件”纪念馆,这是吉林省首家民办纪念馆。

      纪念馆虽然建起来了,知名度不高,参观者寥寥无几,展柜上甚至时不时就会蒙上薄尘。尽管如此,纪念馆内藏品价值不容小觑,仅和“张鼓峰事件”相关的藏品就多达1138件,且均在国家文物局备案。

      随着珲春市的开放发展,来此经商、旅游的人日益增长。现在,这座纪念馆每年客流量达到6万人次,不仅是防川景区内的著名景点,还是吉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国防教育示范基地。

      市场经济大潮汹涌澎湃,是投身商海搏激流,还是不忘初心继续坚守?刘丛志选择了后者,与他有着相同选择的,还有刘德武。

      刘德武是汪清县小有名气的“抗战文物收藏家”。从小他就对抗日战争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

      1988年,年过30的刘德武踏上了收藏抗日战争文物的道路。夏天到建筑工地干活筹措资金,冬天骑着摩托车在方圆百里的几百个村落里挨家挨户寻访,收集抗战文物。他投入所有积蓄,甚至到银行抵押住房贷款。聊起收藏的心路历程,他感慨道:“想过放弃,但没舍得,钱没了可以再赚,这些东西没了去哪找啊!”

      30多年来,刘德武收藏了近3000余件抗日文物。“现在我就想着怎么能让这些老物件发挥更大的作用。”接受采访时,刘德武告诉记者,“这些东西都是从这片土地上找出来的,我想让它们留在这片土地,并通过它们,让更多的人了解这里发生过的事。”为了这一目标,前不久,刘德武将藏品无偿提供给“汪清县童长荣纪念馆”“小汪清抗日游击根据地——东满特委磨房”等纪念馆展出。

      “越了解抗战英雄,我对他们的感情就越深”

      今年45岁的焦春梅于2015年主动申请转岗汪清第四小学副书记一职,来到汪清县县委党校,成为一名红色故事宣讲师。

      位于汪清县的小汪清抗日游击根据地是重要抗日根据地之一,许多革命烈士在这里献出宝贵的生命。这些英雄的故事,随着焦春梅的足迹和话语,为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

      “宣讲抗战故事会‘上瘾’。”被问及为什么放弃领导岗位时,焦春梅笑着告诉记者,很多人都问过她这个问题,她的答案始终不变,“越了解抗战英雄的事迹,我对他们的感情就越深,就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做过那么伟大的事。”

      到山村中宣讲经常要翻山越岭,山路崎岖在焦春梅眼中只是小菜一碟,路上时不时出没的蛇虫却让人颇为头疼,一开始时她被“吓得直冒冷汗”,到现在“随手找根树枝拨开就行了”。为了做好宣讲,焦春梅经历的不只是路上的艰辛。“我尝过草根,也体验过‘老虎凳’,我学过舞蹈,但最多8块砖就受不了了……没有切身的体验,你无法真正感受到当年战斗英雄是在怎样严酷的环境中浴血奋战。”焦春梅描述自己的体验时生动传神,话到结尾已是表情严肃。她曾尝试体验抗战英烈经历过的艰难困苦,然后将感受加入宣讲,让人们能够更加深刻地感悟抗战英雄的伟大。

      除了前往各地宣讲之外,焦春梅还组建“红色文化教育宣讲团”和吉林省首支少年儿童爱国主义教育宣讲队。少年儿童宣讲队的宣讲效果超出焦春梅的预料,不仅有越来越多的青少年参加,还有许多家长被带动,参与进来。

      如果说,焦春梅的愿望,是让更多的人了解红色故事,传承红色精神,那么曾任村党支部书记的刘国信的担当,就是扎根深山守护英烈英魂。

      珲春市英安镇的大荒沟村村如其名,从山外驱车前往,需要转过不知多少弯,才能走进这个山沟沟中的小村落。就在这样的大山深处,65岁的刘国信已经和“13烈士墓”墓园相伴40年。

      1938年8月18日,珲春抗日游击队在返程途中被日军包围,13名游击队员壮烈牺牲。村民和战友将烈士的遗体就地合葬,这就是“13烈士墓”的由来。

      1979年,延边州文物管理所找到担任村党支部书记的刘国信,希望他能负责管理烈士墓园。刘国信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一守就是40年。“有时候一天能来30多个参观团。”他告诉记者,因为长时间的讲解自己常常口干舌燥声音嘶哑,“但是不觉得累,反而越讲越有劲儿,要是哪天没有参观者,我还觉得挺失落的。”

      除了讲解工作,墓园的日常打扫维护同样辛苦,但不论寒冬酷暑、刮风下雨,刘国信都会按时前往墓园打扫落叶、清理杂草、擦拭墓碑。国家有了新政策,他要站在墓前“汇报”,闲暇时间还会和烈士们“拉拉家常说说话”。

      “吴彬冲锋在前,肠子都被打出来了还坚持战斗直到最后一刻……”这个墓园倾注着刘国信的心血,采访时,他经常说着说着就开始“跑题”,声情并茂地讲述起那些熟记于心的战斗故事,记者甚至插不进话。

      春节前夕,刘国信定居在山东的儿子带着孙女来看他,儿子早就在山东定居,多次提出要接父母过去“享清福”,但都被刘国信拒绝,他说:“坚持了这么多年,墓园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只要还能正常活动,就要一直守下去。”

      (时间:2019年3月21日    来源:中国国防报03版    作者:张显锋、杨明月   特约记者:屈雷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