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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口述

王迺涛:我所见到的济南日本占领军

        1940年我在日伪办的济南铁路学院青岛分院上学,因为日语是主科,所以毕业时我便能翻译日语和日文了。1944年我看到济南有一个叫“泺源公馆”的部门,登广告招考日语翻译人员,我便去报名应考,并被录取,从此我便当起“泺源公馆”这个日特机关的翻译来了。虽然我干这个工作的时间不算太久,但是因为和日特朝夕相处,所以亲眼目睹了这些法西斯分子的凶恶与残暴,作为一个中国人,我除了对自己曾为日本人服务感到内疚之外,我觉得我有责任把日特的所作所为公诸于众。
一、随日军讨伐之所见
        1944年夏末,济南日本驻军调集了大批日伪军去鲁东南“讨伐”,除济南的日伪军外,还调集了鲁北惠民地区的日军草野部队、惠民县大队及县特务大队。那时我正被从“泺源公馆”调到甲第1415部队(即特别警备队或“特警”部队,又称三角部队)受训,当时也奉命随日军出发。随日军出发的特警共14人,其中有日籍特务12人,两个华籍翻译,即魏逸群和我,有一个叫池尾的日本宪兵军曹带队。我们这支14人的特警,一律穿蓝色土布便衣裤褂,带短枪,因为我们特警的任务是搜索、侦察、搞情报,为便于活动,所以穿便衣。惠民县特务大队的二十几个特务也是一律穿短衣、带短枪,配合我们济南特警行动。
日军对山东东南部地区的这次“讨伐”声势浩大,兵力雄厚,装备精良,轻重机枪、各类大炮配备齐全,还配有电台,可以随时跟济南日军本部联系。我们跟随的这路日伪军有千馀人,由日本草野青大佐任指挥官。
        各路日伪军在张店南黑山集结后,即离开铁路线向南进发,浩浩荡荡直奔鲁东南而去。先到莱芜,而后又迄逦向东,到沂水、莒县、日照等地。一路上不但没见到八路军的影子,就是老百姓也很少见到,许多村庄既无炊烟也无人迹,看来是抗日根据地实行了反扫荡的坚壁清野政策以对抗日军的“讨伐”了。一天,我们的便衣特警捉住了一个牵着驴子的老百姓,池尾队长这些天来正“英雄无用武之地”,他要试试他的东洋战刀是不是锋利,于是他便一刀向驴子砍去,驴头应声滚落地面,鲜面淌了一片,也染红了池尾的战刀。他看了看刀锋并无损伤,于是又将那抓来的老百姓推到附近的厕所旁边,他嚎叫了一声“嗖”地一声把那个老百姓的头也砍掉了。又一天,在沂水县的一个村庄里,草野部队捉住了一些老百姓,草野怀疑这些人是八路,于是统统把他们活埋了。
        在鲁东南几个县转悠了个把月,日军并没“讨伐”到什么抗日部队,只杀了一些没来得及逃跑的老百姓,烧了一些村庄,抢到一些老百姓没法全部带走的牛、羊、猪、鸭。日军指挥官自以为取得了“胜利”,于是耀武扬威地要“班师回朝”了。可是当大批日伪军行至沂水县境内一个叫葛庄的地方时,正准备涉过沂河,四面山上却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原来是抗日部队在选择了有利的地形后为日军“送行”了。当时,日伪军一片慌乱,无目标地朝四面山上开枪、开炮。激战到傍晚,日军抢占了半山腰里一个有巨石可以作掩体的地方,草野的指挥部、电台以及特警都隐藏在这里。夜里,八路军不停地进攻并喊话。第二天傍晚草野命令突围,在徒涉沂河时,八路军集中向日军射击,草野部队的500多名日军,除指挥官草野大佐及少数几个鬼子外,几乎全部被歼,连电台也丢掉了。我们14名特警被打死了10个,只剩下两个鬼子和我们两个翻译。后来我们跟随草野抢占了一座小山头,以巨石作掩体,坚守待援。第三天济南来的飞机才找到了我们,投下了弹药和食品。济南、青岛两地的大批日军也蜂拥而来,才把残馀日军接应出去。草野命令把战死的日军尸体各砍下一条胳膊,烧成骨灰带走。受到如此惨重的损失,草野司令形同疯狂,在回去的路上,他命令见到中国人就杀死,遇到村庄就烧掉,见了牛马猪羊就抢走,一路之上杳无人迹,各村庄黑烟缭绕。
        日军的这次对鲁东南的讨伐,为时一个多月,行程2000馀里,有近千名大和族的武士长眠在异国的土地上。这次“圣战”“皇军”虽没有得到什么,但他给鲁东南人民留下的这段惨痛记忆却永远不可磨灭。
二、“泺源公馆”里发生的悲剧
        随日军鲁东南“讨伐”归来后,我又回到了济南“泺源公馆”,这时已是1944年的秋天。
        “泺源公馆”是日本武装特务甲字第1415部队在济南以“公馆”名义设立的特务机构,它由济南日本宪兵系统中最具反共鬼蜮伎俩的宪兵组成,是济南日本宪兵的反共巢穴,除日籍特务外,它又豢养了大批华籍特务,专事搜集情报、策反、搜捕、镇压,不过它比公开的穿军装的宪兵更为阴险和狠毒罢了。
        “泺源公馆”设在济南西门大街72号。西门旧称“泺源门”,所以这个特务机构便以“泺源公馆”为代号。这个特务机构的负责人是日本特务武山英一,下有日籍特务渡部明、寺田清藏、中山良一、高桥丰一、堀井、田中、宫崎等10馀名,另有华籍翻译、特务夏辑五、张志发、王海亭、孙俊武、袁军之、高万华、魏逸群等数十名。负责警卫的是由甲字第1415部队调来的宪兵。
我在“泺源公馆”的具体工作是将外勤特务送来的中共或国民党的报刊译成日文,有时也充当日特审案时的口语翻译。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曾亲眼见到日特审讯时的情景。
        有一次是堀井审案,他让我给他当口语翻译。审讯室是在“泺源公馆”第一楼的中间大厅里,堀井坐在正中,我坐在一旁,两个日本宪兵押着一个中国人站在案前,这个人据说是从济南北坦抓来的共产党嫌疑犯。堀井问这个中国青年是不是共产党,并叫他说出他的共产党同伙来。这个青年的回答不能使堀井满意,于是便对这个青年大打出手,只打得这个人鼻破血流、遍体鳞伤。然后继续审问,当这人的回答仍然不能使崛井满意时,堀井便命令宪兵把他推到隔壁的浴室里去,将这人的四肢绑在一架特制的小梯子上,仰面朝天,用纱布蒙住面孔,灌澡塘里的脏水,肚子灌满以后再上去用皮靴子猛踩,只踩得受刑的人口中血水直流,死去活来。灌过水后再拉到院里去冻,直到慢慢死去。
        “泺源公馆”的翻译中最凶恶、最残忍而又最受寺田器重的要算孙俊武了。他平时狐假虎威助纣为虐欺压百姓,其手段之阴险、狡诈、凶残,丝毫不亚于其主子武山和寺田。有一次他坐人力车归来,因为车夫向他讨车费,伤了他的面子,他竟以“共产党嫌疑分子”的罪名将那车夫抓进了“泺源公馆”。他叫我们帮他把那车夫背绑起手来吊在高高的门槛上。脖子上还坠上块大石头,再用棍棒狠狠地打那人的下身。类似这样迫害良民的事他不知干了多少次。
       “泺源公馆”的后院有几座空房子,是专门关押、迫害被捕者的地方。被抓进来的中国人大都是临时在这里关押、审讯。审讯后变节投降,留下当特务;坚强不屈的便送往东北、日本去当劳工,或者送到“新华院”里去“反省”;死在“泺源公馆”里的,便在夜间用汽车拉到琵琶山万人坑喂狗去了。据我所知,只要被抓进“泺源公馆”去,便不能“囫囵着”出来,所以当时人们把这座“公馆”看得比阴曹地府还可怕。
        1944年冬我得了比较严重的便血病,被送到总部医院治疗。治愈后我便一直躲在家里,没再到“泺源公馆”去上班。1945年6月,日特渡部和堀井以“逾假不归”的罪名将我逮捕,被送往“新华院”去“反省”。从此,我又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来源:《济南文史》2005年第3期,总2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