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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口述

苏为建:吴佩孚的黄昏岁月

        在近现代的山东人中,对中国近现代历史有影响的人物很有几个,如东南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山东督办张宗昌,十四省联军总司令吴佩孚,等等;但职位最高、影响最大的恐怕要算吴佩孚了。20年代他开府洛阳,统兵百万,曾一度控制北京的中央政权,康有为在吴佩孚50岁生日时献一联吹捧他说:

牧野鹰扬,百岁功名才半纪;
洛阳虎视,八方风雨会中州。

        由此可见他威名之显赫和对历史影响之巨大了。吴佩孚在中国近代史上地位虽然如此重要,但在他的一生中所做的对中国人民有益的事却并不多;相反,他的某些作为甚至阻碍了中国社会的发展和革命的进程,如1923年他血腥镇压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1926年对抗国民党和共产党合作进行的北伐大革命,等等。如果说在吴佩孚的一生中他的有些作为还值得称道的话,那便是他拒绝当汉奸的事了。
吴佩孚(1874~1939)是山东蓬莱人。1926年当国民革命军由广东誓师北伐的时候,他驻军两湖,首当其冲,他先失败于湖南,再失败于湖北,后来只剩了千把人的卫队,随他逃往巴蜀,依附四川地方军阀杨森。在万县他的临时寓所,他曾写了这样一首诗,大致可以看出他此时的心境:

曾拥貔貅百万兵,
时衰蜀道苦长征。
疏狂竟误英雄业,
患难偏增伉俪情。
楚帐悲歌骓不逝,
巫云凄咽雁孤鸣。
匈奴未灭家何在,
望断秋风白帝城!

        在吴佩孚蛰居四川的几年中,北洋军阀在北伐军的打击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什么孙传芳、张宗昌纷纷倒下,最后只剩下了个“张少帅”,也在东北扯下了五色旗,宣布“易帜”服从南京国民政府,中国总算是赢得了名义上的统一。在这种形势下,吴佩孚感到东山再起无望,于是在1932年初,他到北平当了寓公,定居在东城区什锦花园他的旧居。客厅里挂了一副他自拟自写的对联:

得意时,清白乃心,不怕死,不积金钱,饮酒赋诗,犹是书生本色;
失败后,倔强到底,不出洋,不入租界,灌园抱瓮,真个解甲归田。

        吴佩孚到北平定居时,日本人已经占领了我国东北,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成立“满洲国”;在南方,日本人在上海发动了“一·二八”事变,中国的上海驻军第十九路军奋起反抗,战争正激烈进行。当时,张学良驻军北平,他听说吴佩孚来到,便驱车到吴宅造访。吴佩孚比张学良年长20多岁,是张学良的所谓“父执”,二人见面寒暄之后,吴便以长辈的口气问张:“沈阳事变你为什么不抵抗?”张学良没想到吴佩孚会这样开门见山地质问他,便不高兴地答道:“我有蒋委员长的命令!”吴佩孚进一步地质问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难道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你看十九路军的蔡廷锴、蒋光鼐,他们在上海抗击日本的侵略不是也没奉委员长的命令吗?”张学良默然而退。
        1932年5月,在南方,日本胁迫蒋介石政府订立了不平等条约《淞沪停战协定》;在东北,1932年3月,日本扶植的伪“满洲国”成立,被打倒了的清朝最后一个小皇帝溥仪被日本任命为“执政”。目击日本对中国的这些明目张胆的侵略,吴佩孚愤怒了,他特请国学大师章太炎为他草拟了一篇声讨伪满洲国的电文:
        吴佩孚申讨伪满洲国电
        三月九日,故清废帝溥仪受日本嗾使,于长春就伪满洲国执政之职,警报传来,不胜发指!查东三省自汉魏已隶中国版图,近于约法载明,为中华民国之行省,其户口三千万,满洲人未及百分之一,此中外所共知也。自东倭肇兴,疆土迭陷,久稽不治,祸遂蔓延,然以暴力获得之土地,不能据为已有,联盟决议,信誓昭然,非日本一国所独占也。于是树置清室废帝,伪称满洲独立国,实即为日本附庸,阳辞占领之名,阴行扣夺之实,为术狡险,路人皆知。满洲遗族,久在中华范围之中,乃忽怵于莠言,为敌人所拥立,此与身为戎首,据地反叛者,初无殊异,非但三省汉人所不欲谅,满人之有知识者,亦未肯归心也。亟应同仇敌忾,大张挞伐,对日本则为御侮之师,对窃据独立者,则申讨逆之义,庶见封土获全,邪谋消沮。其有素无异志,猝被胁迫者,仍宜广行招待,以彰三面之仁。盖自谋倡叛者,法在必惩;援绝劫降者,情有可悯。此中剿抚之宜,惟统军者善为斟酌焉。方今四海横流,国亡无日,佩孚以退处之身,不能默尔,特申愚悃,惟望鉴裁!吴佩孚叩蒸。
        关于日本对中国东三省的侵略,1932年2月,国际联盟组织了以英人李顿为首的调查团来华,调查日本侵略我国东三省的所谓“满洲事件”。调查团来华后,由上海至芜湖、九江、汉口,4月8日到达济南,展开对1928年济南五三惨案的调查,6月9日离济南去青岛,途经北平时,李顿偕中国代表顾维钧去拜访吴佩孚,吴拟就了一篇《致国联调查团书》交与李顿,呼吁国际联盟按九国公约之规定,确保中国领土之完整与主权独立。
        “满洲国”问题还没得到解决,1937年7月7日,日本又在北平卢沟桥发动新的侵略,中国军队奋起抵抗,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因变起仓猝,吴佩孚没来得及撤退,遂陷于日军占领下之北平。
日军在占领北平、天津、上海、南京一些大城市后,急欲寻找他的代理人。在北方,1937年12月,原北洋军阀时期的老亲日派王克敏、王揖唐这些民族败类,在日本人的授意下组成了所谓“华北临时政府”;在南方,日本人又找了另外一个代理人梁鸿志,于1938年3月在南京组成了所谓“维新政府”。但是日本人并不满足于已经找到的这些傀儡,他仍在物色在中国地位更高、影响更大的代理人:文人,他们想到了国民党的第二号人物汪精卫;武人,他们想到了“曾拥貔貅百万兵”的吴佩孚。以“南汪北吴”组成一个全国性的能代表日本利益的新政府,这样就可以与偏安重庆的蒋介石政府抗衡了。
1938年12月,汪精卫从重庆逃至河内,公开投降日本。“南汪”已在掌握之中;而“北吴”,就在日本刺刀下的北平。可吴佩孚是不是愿意按照日本人意图跟汪精卫合作?日本人虽然知道吴佩孚是一个有统一中国野心的楚帐悲歌的失意的将军,但日本人也同样知道吴佩孚是一个高唱“匈奴未灭家何在”,并以关羽、岳飞自命的民族意识极强的武夫,吴佩孚会不会“出山”跟他们这些来自扶桑三岛的异邦人“合作”呢?日本人思忖再三,认为还需要派人去做吴佩孚的“工作”,派谁呢?——土肥原贤一。
        土肥原贤二是个“中国通”,他在北洋军阀时代便在中国搞特务活动,是侵略我国东北三省的积极策划者,他毕生的事业便是在中国制造动乱和从事侵略活动。今天,为寻找日本霸占中国的代理人,土肥原贤二又出马了。
        当土肥原策动吴佩孚降日时,已是日本大本营特务部部长。他先是自拟了一个吴佩孚声明与日本人合作的电稿派人送去清吴佩孚签字,吴拒绝了;继之他又于1939年1月31日举行了一个中外记者招待会,请吴佩孚发表与日本议和的声明。吴出席了这个招待会,但当面对包括英、美两国记者在内的130多位中外记者时,却说:
        “本人认为今天要讲中日和平,惟有三个先决条件:
        一、日本无条件的全面撤兵:
        二、中华民国应保持领土和主权的完整;
        三、日本应以刻在重庆的国民政府为全面议和的交涉对象。”
        土肥原没有料到吴佩孚敢于在日本刺刀统治下的北平说出这样与日本人意愿完全相悖的话,于是他立即命令北平电信机关将外籍记者发出的吴佩孚的讲话扣留,另由日本同盟通讯社照日方代吴拟的谈话稿予以发表。可是美国合众社却将日本扣留新闻的行径公布,并将吴佩孚的关于中日和平的谈话加以披露,这使日本的国家颜面大受影响。土肥原贤二十分恼火,这就使他萌生了对吴佩孚的杀机。
        日本对中国的侵略战争进行到第三年时,不管军用或民用物资都显得十分匮乏,在广大的日本占领区里,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须品都实行了“配给制”,而且质量极差,甚至连吴佩孚这种人物的食用米里也掺有沙石和稗糠。1939年11月中旬的一天,吴佩孚吃饭时被米里的沙石硌坏了牙齿,疼痛难忍。于是派人去请医生来治疗,可请来的却是一个日本牙医。他将吴的那个疼痛的牙齿拔去以后,面部便肿了起来,疼痛不止,几天后连水、米也难咽了。于是又去请了一个叫史帝福斯的德国医生来诊治,史帝福斯说:“病还可以救治,不过要立刻将病人送到我们医院里去动手术。”吴佩孚问他的医院在哪里,史帝福斯说在东交民巷。吴佩孚一听大声嚷道:“不行!你们忘了我的不住租界、不借外债、不积私财的三不主义吗?这东交民巷不是跟租界一样吗?我决不去!”史帝福斯冷冷地说:“将军你非去不可,我不能把医院的全套设备搬到你家里来。”而吴佩孚却断然地说:“我不动手术,我决不会到东交民巷去!”史帝福斯摇了摇头,耸了耸肩,走了。
        隔了几天,吴佩孚的脸越发肿得厉害,摸上去火辣辣的烫手。到了12月4日下午,北平日本特务机关长川本大作少将、日本牙医石田、北平伪组织治安部部长齐燮元等来到吴佩孚寓所,说是“来给吴大帅治牙的”。这时吴佩孚已难于说话,石田医生打开皮包,拿出钳子和小白钢条,撬开吴佩孚已快肿合的嘴,叽哩呱喇地说了几句日本话。齐燮元马上翻译说:“石田医生说,得划一刀口,把脓取出来。”吴夫人在一旁嚷道:“不行,决不能开刀!”齐燮元赶快说:“这算不上开刀,只划一个小口而已。夫人,你总要以大帅的身体为重呀!”话还没说完,两个日本护士便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吴佩孚两侧,恰好挡住了吴夫人的视线。吴夫人慌急地喊:“不行,大帅不开刀,不开刀!”川本少将走过来推开吴佩孚的侍从们,说:“去去!你们统统地出去!”室内除吴夫人和一个贴身副官外,只有川本、石田、护士和汉奸齐燮元了。
        石田医生脸上的肉痉挛着,他左手拿起那根小白钢条,右手拿起一把狭长、锋利的小手术刀,撬开吴佩孚的嘴,将手术刀向喉内刺去。吴佩孚”啊”的一声,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射到两名护土的脸上,护士一声惨叫,吴夫人吓得晕倒在地。川本、石田一行匆匆而去。
        一会儿,中医师郭眉臣、德国医生史帝福斯被请来,他们摸了摸脉搏,低声说:“大帅早过去了!”
        吴佩孚之死成了当时国内国外的第一号新闻,各国记者千方百计地探求吴的死因。美国合众社记者找到了德国医生史帝福斯和日本医生石田,史说:“我曾劝他到东交民巷德国医院动手术,但吴将军拒绝了!”石田说:“吴将军的病本来并无生命危险,但是他在施行手术时却去世了!”英国路透记者发出的电讯说:“吴佩孚病故消息传出后,各界人士一致表示哀悼,咸认吴为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之爱国男儿。自华北政府成立以来,王克敏及日本方面曾屡次请吴氏任伪职,汪精卫亦曾以此为请,但均为吴氏严词拒绝。”中央社香港电讯则说:“天津来人谈,吴佩孚将军之死,经各方面调查,得悉吴并非因病致死,确系经威胁利诱,迫其发表新政权宣言,经吴拒绝,乘吴牙炎就医致死。”
        以上所有这些中外记者的报道,虽未明确指出吴佩孚之死是日本特务机关长川本少将的谋杀,但目睹这一场面的吴的妻子和侍从,却认为是日本牙医用手术刀戳穿吴的喉管而毙命的。吴佩孚死后,蒋介石闻讯发去了唁电,国民政府明令褒扬,追赠为陆军一级上将,并在重庆召开了追悼大会。

        (来源:《济南文史资料》2002年第4期,总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