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Skip to navigation

其他口述

何品端:日寇在沙湾的最后设防

        正处沦陷末期的1945年7月,沙湾中学(今象贤中学)刚放暑假时,校中全体中学部男学生都参加了在校内举办的“夏令营”。“夏令营”由伪第三营(名义属“市桥皇帝”李塱鸡部)营长何杰之(即何健,解放时率部起义,80年代中期宣布平反,见当年《番禺报》)主持,经费则由生利农场主何柱彬资助(他还送出大肉猪七头作每周加餸之用)。全部学生穿军服受训。教官都是伪第三营的营副和连、排长,其中还有何杰之的副官黎克(沙头镇汀根人),中学部的部分教师也参加作文科课程的教学。每学生发给七九步枪一枝(无枪弹),全营轻机枪一挺(由第一届学生何玉光任机枪手)。

        该“夏令营”是何杰之和乡内部分士绅秘密得到国民党第四战区司令部及其指挥下的第四挺进队司令伍观淇的授意,集中训练这批学生军,准备配合“国军”反攻日寇而举办的。当时某些沙湾人便有“杰之准备把学生当作炮灰”的流言。

        不料“夏令营”训练还距一个星期便要结束时,沙湾乡公所接到日寇“南支派遣军”司令部通知,要沙湾划出半个乡境和沙湾中学作为日军驻防用地。伪乡长何文彬即与士绅及乡内各派武装势力商讨对策,而日寇早派出军官直抵沙湾。

        当时学校立即结束“夏令营”,何杰之把全部枪械转移。校长何学潜即宣布通知全校2000多学生,全部回校,提早一周开课,表明学校是有学生上课,并非空校,以期日寇改变进驻沙湾中学的决定。此事在学生回校上课时,由各班班主任向学生说明学校的意图。不料上课后的第二天,即有数名日本军官到校与校长交涉,阐明是其司令部决定,要学校停课让出,作为驻军的总部。学校只有把中学部迁到曾为何杰之伪第三营营部的直云祖祠堂(今沙湾南村小学),把六年级迁到曾办过小学的宝藏祠堂(今沙湾戏院),把五年级迁到新街祠堂(曾为沙湾纸袋厂),把四年级迁到京兆小学傍的黎氏宗祠(今沙湾中心小学),把一、二、三年级迁到三迭祠(今沙湾西村小学),分别继续上课。

         两天之后,大队日本兽兵便日夜开入沙湾,富有南方气氛的青石板街巷,不时响起了兽兵铁靴碰击之声,使两万多人的全乡一时充满了恐怖的气氛。为防搜屋,我家把久存的《良友》画报、《东方杂志》和《田中久一奏折》,以至我心爱的《儿童画报》也平沽给商店作纸袋了。

         日寇把沙湾中学作为驻军司令部,派来日军一个师团,司令是近藤八郎中将(日本广岛人,于抗战胜利后,与“南支派遣军”司令田中久一先后被国民党在广州以战犯罪枪决了),他已半部白胡子,常佩一指挥刀,骑着白马由几个亲随陪着在学校附近的坡地上策马,许多同学都见过他。还在学校山脚东端开了一条简便公路,沿着乡东北的围墙直抵东北“青萝大道”闸口,直接上往渡头的公路。好几条街都架设了红的、黄的军用通话电线。学校内还建了个在斜坡上的“将校专用厕所”(我们回校时才见到并拆掉);并在排球场上堆上一个很大的四方形土墩,作兽兵摔跤或练柔道之用(也是回校后才铲平搬掉)。

         一部分日寇占了沙湾大巷涌(今大巷涌路)东面的不少民房,连行人也不准通过,只能走西面之路(以前是一河两岸的)。河涌上日寇的电扒(机动小船)载着军用物资频繁来往。还住进了十多名身穿和服的“慰安妇”(军妓)。兽兵在黄昏时分还常常穿着丁字形的底裤(我们叫它屎片)在涌上洗澡,行人为之瞠目。

         沙湾西北面的青萝嶂群山,沦陷前的1938年前后,本留下国民党“独九旅”一个团在那里构筑的地堡、战壕以防御日寇入侵的阵地;而今成了驻沙湾日寇重新深挖和加固的阵地;日寇还在滴水岩、唐冈、凤冈(今磷肥厂和凤山水泥厂)、牛头冈等群山中开挖山洞。

         除沙湾之外,渡头、岐头,紫泥,即环绕沙湾的村庄也同时驻了部分兽兵。渡头的兽兵驻在大沙地李氏宗祠等祠堂之内,面对渡头的北海水面,停泊了从北江掳来近百号以上的民船(每船有兽兵监督),往返运送辎重。岐头(与渡头今皆属螺阳村的自然居民点)驻有马队,亦往返沙湾运送辎重。紫泥亦有兽兵驻临河的韩家祠(今紫泥粮仓)内,也有不少从西江掳来的民船。

         据当时国民党地下乡长何汝根等说,日寇在沙湾的设防,是准备抵抗盟军(主要是美军)从沿海的反攻的。

         8月初,沙湾乡中已经盛传美军和“国军”都已经反攻了,晚上,还有美军飞机越境,也曾放下照明弹落在沙湾以南的大涌口、以北的渡头等农田上。还有一个小插曲是,不知哪些人,令一个有多少精神病的人(名叫“戆彬”),手拿“国旗”,沿路高叫“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万岁”等,穿过大巷涌,但兽兵只看着傻笑。有些兽兵开始拿些渣甸鱼、鲍鱼等罐头偷偷地卖给乡民;有些用糖果向乡民换取香烟;有些看马的只要我们同学给些香烟,便让同学骑马等。一切迹象,都可以看到日寇末路的征兆。

         美军先后在广岛、长崎投下新型炸弹(原子弹)的消息也从伪《中山日报》上证实了,沙湾的日寇已在传达日本天皇无条件投降的命 令。人们看到,在渡头的日寇,当一日本军官手戴白手套,在江边向毫无表情的日寇队伍宣读他们的天皇命令时,不少村民想涌进日寇驻地痛殴他们,但被铁丝网和握枪死守的兽兵挡着,人们忘不了日寇数年前为占领市桥而路经渡头时奸淫我同胞妇女的惨情。

         为庆祝抗战胜利,庆祝日本帝国主义无条件投降,沙湾中学举行了一次提灯晚会大游行。从小学三年级以上,每班扎一个大型“V”字(即胜利,英文Victory的缩写)作“鱼灯”,在高中同学扎成的大型洪钟引导下前进。我们高呼“庆祝抗战胜利!”“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我们的队伍故意穿过平时不准人走过的大巷涌东面街道,日寇都龟缩在屋内,不敢开灯;我们的口号叫得更响,涌的东西两边,都是灯火辉煌的“V”字队伍,以及一声声嘹亮的和平钟声。

         抗战胜利了,我们叫它做“和平”,但日寇仍然占着沙湾,仍然据着学校。由国民党任命的番禺县长黄兰友(解放前夕到了台湾任某糖厂厂长)一向潜伏在沙湾由国民党任命的沙湾乡长何汝根家,或古坝韩锡忠家。此时获知大岗的土匪高佬惠正拟率队突袭沙湾,企图缴去日寇全部军械,黄兰友即潜出沙湾,急拍电报向国民党第四战区司令部报告紧急军情。很快,国民党即令中将莫与硕(后因盗卖军火由蒋介石下令枪决)、中将参议何亮涛(沙湾人)和广东省财政厅护沙总队长李哲文为接收大员,率国民党第六十四军一三一师开抵沙湾。立即命令日寇缴械投降,并首先于1946年11月中旬退出沙湾中学。那天,全校学生齐集大沙地(今西村小学体育场)欢迎“国军”,萝山里乡民还出了四板飘色助兴。

         不久,全部驻沙湾的日军集中大良,再到广州集中遣返回国。我们把分散各处的桌椅搬回学校,中学的同学又搬图书,又搬仪器,整个沙湾街上,都是学校学生来来往往,喜气洋洋。

         国庆节之日,学校举行一次更为浩大的三晚提灯晚会,一三一师也人手一个提灯,列队参加。日间,全沙湾乡举行了一次为期一周的运动大会。会上县长黄兰友作了讲话,乡长何汝根也讲话,历数沙湾人的抗战,打日军军舰,被日寇扫荡,说:“今天,是我们最快乐,最快乐的一天。”不久,前番禺县县长严博球,和第四战区第四挺进司令伍观淇,也到沙湾和沙湾中学,向全体学生讲了话,充分肯定沙湾中学有抗战传统,没有受到奴化教育。所以后来国民政府教育厅要对全省沦陷区学校学生进行“甄审”时,沙湾中学是唯一不用“甄审”的,名气由此在广州鹊起。

        (来源:《广州文史资料》第六十四辑,广州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