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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口述

何瑞澄:两次难忘的劫难

        抗日战争期间,故乡人民也是灾难深重;特别是有两次浩劫,令我没齿难忘。

        第一次大轰炸,是1938年11月7日。那是沙湾沦陷前不久的事。当时我家在沙湾石狮里大巷涌岐山路。有一天,大约是从早上9点到下午5点,炸弹声几乎连续不断。那时我才七八岁,和家人一起躲在床底不敢出来,听着飞机“呜呜”吼叫,“轰隆——沙——”一阵又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吓得我心都几乎跳出来了。间或停一会儿,家人把我拉出来,想逃出去,但刚踏出门,“哒哒哒哒……”一串机枪扫射,“轰——”又一个沉重的炸响,家人又赶紧拉着我躲回屋里去。如是三四次都逃不成功。“轰隆——”一声巨响接着“刷、刷——”一阵飞沙走石落在屋顶,似乎瓦脊都穿了,天井处,砂石砖瓦像冰雹般泼下来。“快——”家人又把我推入床底。“轰隆!”一阵地动山摇,桌上的杯子也掉落地了,“哐啷——”玻璃窗也碎了。房子在摇晃。“啊!”我吓得抱紧母亲。“唉!把沙湾都炸平了!”父亲叹了口气……不知又听了多少炸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因为壁上的时钟被震坏了。天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那么阴沉,早晨探出头来的太阳不知哪里去了,只见天昏地暗的……终于听不见飞机声和炸弹响了。“走吧!”父母带着我终于跨出了家门。碰见邻居的五伯公,一问,才知已是下午5点钟了!

        绕过巷口的一堆堆瓦砾,沿着大巷涌往北走,还未到“广信”,就见前面一大片颓垣断壁,“啊!聚英堂——”父亲惊叫了一声。“啊!”母亲赶快把我的眼睛捂住,“什么?”一种好奇心促使我挣扎着拨开母亲的手往前看,“啊!”我也不由自主地惊叫出来。原来就在聚英堂前,横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首。为了不让我多看,祖母连拖带抱地把我送过了这个灾区。听家人说还有一只手血淋淋的挂在树杈上。我迷迷糊糊地跟着家人走了不知多少路,又听父亲说:“唉,这三叠祠也——!”我知道已走到萝山里了。沿途,也不知踏过多少瓦砾堆,走到一些地方祖母或母亲又把我的眼睛捂着,我心里明白大概又有什么可怕的情景了。这回我不敢多看,怕晚上睡不着觉。

        逃出村后不久,天已渐黑,但还得继续走,走过长大岗,听祖母说是去独岗(即丹山),暂时投奔三婆的娘家去。

        投奔远亲当然不可能久住的,打听到家乡又恢复平静,再没飞机来炸了,我们就又回到家乡。回家后,听大人们说这次日本轰炸在沙湾扔下200多枚炸弹,其中还有燃烧弹,是因为我们的抗日军民曾在大涌口、七层文塔处打死了200多日本鬼。侵略者疯狂报复,扔下这200枚炸弹,炸死了多少无辜生命!

        强盗的本质就是侵略,谁知他们什么时候再来扔炸弹!所以那时晚上经常不敢点大灯,一听到飞机声就连小煤油灯也吹熄了。就这样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不多久,第二次大劫难又降临了!

        时正1939年12月24日,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天蒙蒙亮,母亲就把我从梦中推醒,二话不说就给我穿上衣服,把平时早准备好的应急小包袱绑在我背上,这小包里有干粮、两件衣服,还有我和父母姓名、家庭住址,是预防逃难时冲散用的。“走,快!”看父亲那严峻的神色,我知道又是逃难了,可是没听见飞机呀,是怎么回事?我疑惑不解,但不敢多问,只跟着大人走。出门几步,只见一簇人拖男带女地从炮台那边奔过来。“怎么样了?”父亲问。“日本汽艇已到大涌口,快登陆了!”一个人答。“我们没人顶住打么?”父亲又问。“人家有——”答话还未完,只听“轰”的一声炸响,“哎呀——”人群一阵骚乱。“日本仔吊炮,快跑呀!”不知谁一喊,母亲拉着我拼命往前赶。快到清水井处,从左右两边街巷又涌来许多人,挤拥得很。人流正往北涌,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一股强大气流从前面冲过来,“吊炮!”父亲大喊一声。前边的人转头往后冲。人流转往右边涌去。——后来听我姑妈说,她看见炮弹正打中冠南楼,一个男人就死在骑楼下滑石巷中间,仰面朝天,双眼睁大,双拳紧捏。

        快走到村口了,人更多,哭喊声此起彼落,有找儿女的,有找老人的,有因亲人被踩死踏伤而呼天抢地的。母亲拉紧我的手,祖母背着小弟弟,父亲扶着外祖母,在人群中拼命往前挤。“哎呀!”外祖母突然大叫一声。“怎么啦?”父母惊问。“你们走吧,别管我!”外祖母嘶喊着,原来她被撞伤了。“不——”父亲正坚持着。突然一阵骚动混乱,“村门紧锁,出不去!”“他妈的,撞开!”人们在怒吼。“撞不开,往东走吧!”随着喊声人流又像漩涡似的往回转。就在这一刹那,外祖母被冲散了。父亲被撞倒,好不容易才爬起来找到我们。我们一家人手拉着手,被人流裹着往另一个方向涌去。不多时,“啊——”的一声,挤紧的人群松动了,原来已冲出了村门啦。“哎,总算出村了,阿弥陀佛!”祖母喃了一句。

       “外婆呢?”我们四边张望找外婆,突然,“日本仔登陆了,快跑啊!”从后面又涌来一大群人,哭喊着。“以后再找吧!”父亲说了句,牵着我们往前赶。“哇哇——”在新村前面,路旁一个婴孩哭得真惨,“妈,这——”我真想把这娃娃抱起,“唉,有什么办法!”母亲叹了口气,牵着我急急走去。不知又走了多远,突然,前边又骚动起来,原来已到“过海”的地方了。听说,只有两条船,怎么渡得过这么多人!一条船已因载重过量而翻沉了,也不知溺死多少人,有些会游泳的索性跳下去游过对岸。我们这男女老幼的一家,怎么游?天哪!正干着急,后边人流又涌来,说日本鬼登陆入村后烧杀抢掠无所不为,而且正往这边追来,我们也远远望见村中升起来的火光了。“我们的家……”祖母落下泪。“顾人要紧——快走!”在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紧急关头,父亲领着我们跟上一队乡亲沿江逃命……

        翻过不知多少荆棘草莽的荒野小路,傍晚,才在一个不知什么名的小村子里歇下。坐下来啃干粮时,全家又为外祖母担心而咽不下。

        后来,终于在石涌还是涌边找回了外祖母,我们这一家还算不幸中之万幸。而在这两场浩劫中,我们家乡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啊!

        注: 文中地名全按解放前时写的。

        (来源:《广州文史资料》第六十四辑,广州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