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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军口述

赵光荣:我的名字曾在阵亡官兵名册里

      采访地点:宿迁市宿豫区来龙镇龙西居委会

      采访时间:2015年7月16日、2018年10月8日

      采访人:赵光荣

      撰稿人:徐其崇

      15岁参加游击队

      我叫赵光荣,原先用过赵华美这个名字,家住宿迁市宿豫区来龙镇龙西居委会。我 1928 年 3 月出生,1943 年 6 月参加革命,1947 年 3 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别看我今年已经 91 岁了,但我的身体还很硬朗,邻居们都说我精神矍铄,也许自己听力差,说话时生怕别人听不清,所以讲话时声音很大。我是一名老党员,每月一次不落地参加“两学一做”学习教育,按时交纳党费。如果不是当年被子弹震穿耳膜听力不佳,你根本不会想到我是一个残疾人,你更不会想到我是 60 年前被部队开过追悼会并追授为“战斗英雄”的人。

      我从 15 岁那年起就参加地方游击队,17 岁参军。年轻时,我的命运就和抗日战争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我参加过抗日战争,后来还参加过解放战争中的淮海战役、渡江战役、上海战役等,先后多次身负重伤,被敌人的皮鞭打得皮开肉绽,被刺刀扎入过胸膛,被子弹打穿过头盖骨。

      我命大,经历那么多枪林弹雨,我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大家都说我福大命大,我说我自己有九条命,九死一生。年迈的时候,很多学校请我去讲战斗故事,全镇内外,我成了一个名人。

      我听力不好,有时候别人和我闲聊,我听不清别人说什么,但在家人的比划下,我就知道别人想问我什么。不过我说话声音大,你能听得明白。

      回忆起抗日战争那段令人难忘的岁月,我一直十分清晰地记得每一个不能忘却的战斗场景。那是在 1938 年 11 月中旬,日军约 3000 人由徐州沿着海郑公路东犯侵占宿迁,次年 2 月 25 日,因国民党军移防淮阴,宿迁全境沦陷。沦陷后的宿迁成了日军肆虐杀人的游戏场,日军所到之处都烧杀抢掠,尸骸遍地。

      到1943 年,我 15 岁了,就加入了地方游击队,那时候我聪明灵活,巧妙地掩护过新四军战士逃离鬼子的虎口,还一时被传为佳话。

      装哑巴保护新四军

      那年的冬天,正是宿迁人民抗日战争最困难的时候,位于来龙庵附近几个村庄的男女老幼,都被日本鬼子和伪军用枪和刺刀逼到村头西边的打谷场上去了。日本鬼子戴着驴屎蛋一样的眼镜,站在那里不作声,身穿一身黄皮的汉奸挥舞着手中的大盒子枪,叫嚣着:“快把皇军要找的人给我交出来,不然的话今天就要砍几个人的脑袋!”一群狼狗一般的二狗子也“汪汪”地狂叫起来。

      原来,有一名送情报的新四军战士途经宿迁时被日军发现了,引起日军在全境进行大搜捕。其实,这位新四军战士赶在敌人搜捕前,已被村大队秘密藏在来龙庵干木老祖神位的小阁子下。日伪军问了半天,也没一个人应声,于是便在人群中左瞅瞅,右看看,似乎在辨认哪个是胆小怕事的人,他们想利用恐吓的方式,获取我新四军战士隐藏地点的信息。

      过了一会儿,日军的目光落到当时还身材矮小的我的身上。气急败坏的日军硬把我从人群中揪了出来,把我绑在一棵老槐树上。“呦西,小孩,这把手枪非常的好玩,你的说出来新四军的来,皇军赏给你打鸟玩,大大的好。”此时,我头脑中浮现出很多日军惨无人道的暴行画面,心里暗暗发誓,今天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说出那个战士隐藏的地点。

      为了迷惑小鬼子,我忽然灵机一动——装哑巴。“啊,啊,啊……”“妈的,是个哑巴,给我打,往死里打!”日伪军劈头盖脸地一阵皮鞭子抽下来,殷红的血染红了我单薄的冬衣。又一阵皮鞭抽下来,我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就那样,鬼子也没有从我的口中得到任何消息。

      接着,鬼子又绑了一个老人和一个妇女进行逼问,他们最终都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眼看天色已晚,鬼子兵只好作罢,撤回了县城。

      鬼子走后,大家把我从老槐树上松绑后,放到地上,发现我已经昏了过去,急忙把我抬到家里取暖医治。两天后,我才从鬼门关口捡回来一条命。当时就有老百姓这样夸我:小小年纪机智勇敢对敌,经受住了拷打,真是个爱国爱家的好少年。

      激战俘虏一个运输排

      亲身经历了抗日战争,我就想跟着共产党闹革命。1945 年 8 月,日本鬼子投降后,解放战争打响了。1945 年 9 月,未满 17 岁的我毅然参军,这时候,在入伍的名册上,我把自己的名字赵美华改成了赵光荣。当时改名字,就是要立志做一名光荣的人民好战士。

      1947 年,部队转战连云港、涟水之后,驻扎在新沂的新安古镇(原属宿迁)附近,接下来要攻打新安镇。新安镇北连鲁南,南接苏北,东西是连云港和徐州。别看那里只是一个镇子,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3月份一天的晚 9 点多,华野主攻部队进入了阵地,并向敌军发起了猛烈攻击。深夜,我所在的突击队,悄悄越过圩河,进入镇内,并构筑临时工事。拂晓后,主攻部队用山炮摧毁了新安镇北圩门碉堡。上午8时,攻城部队发起强攻,在炮火的掩护下,突击队顺利通过外壕,突破街北大圩子,进入了大街,并向纵深发展,乘势发起攻击,夺取了南门、西门,进入大街,和敌人守城部队展开巷战。

      在攻城部队的南北夹击下,敌人守城部队全部龟缩进核心据点及火星庙、东桥口两个卫星据点中,死守等待援兵。徐州国民党军“剿总”派来战斗机增援,见华野已进入战区,飞机战斗力无法施展,只得在盘旋数圈后离去。

      晚 11 时许,敌人突围,总攻提前打响了。经过一个多小时激战,攻克了敌人最后的据点,俘虏敌人一个运输排及还乡团 200 余人。逃向张湾方向的一股残敌,刚到镇东就被围歼,全部缴械投降。

      在此次战斗中,我一个人歼敌 3 名,并在巷战中和敌人展开肉搏战,在我身上挨了敌军一刺刀情况下,抢先一步把敌人击毙了。侥幸的是,伤口虽然离心脏很近,但没有触及要害,我又捡回来一条命。

      因战功卓著,我被提升为副排长,并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面对鲜艳的党旗宣誓,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攻克新安镇后,部队一路南下。我所在的部队从浦口强渡长江。当时我们的小木船离对岸还有百把米,敌人就开火了,子弹从耳边嗖嗖地飞过,我就躲在船舱里,把头压得很低。一个炮弹连着一个炮弹落在船边,我亲眼看见我们的连长从船上倒下去了,有一个战友被大浪卷走。突然一个大浪,把我们的船打翻了,我就一手抓住船帮,一手划水。也不知坚持了多久,就听见有人说“快到岸了,大家准备冲锋”,我就随着部队一起往上冲,等我们冲到阵地前,发现敌人都逃跑了。

      那一次,我们这条船上有 12 个人牺牲了。说起那些逝去的战友,我这辈子心里都有伤痛,回想起那一幕,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掉眼泪。

      昏死过去险被埋葬

      随后,我又投入到上海月浦战役之中。那是 1949 年 5 月 13 日凌晨,解放上海战役在月浦打响了第一枪。作为解放上海的重要实物见证,2002 年 5 月,宝山区月浦镇人民政府在月浦公园兴建了纪念碑。上海战役月浦攻坚战纪念碑,坐北朝南,碑座采用红褐色的大理石,庄重肃穆。碑的主体是两位高擎红旗、手持钢枪、充满怒火的解放军战士雕像,战士的身边是被攻克的敌碉堡残垣,这是对难忘岁月的永久性纪念。

      月浦战役打得非常惨烈,战斗进行了两天两夜,国民党军据守苏州河北,以高大楼房和工厂、仓库等建筑物为掩护,用密集火力封锁河面,一波波部队冲上去,又一波波倒在了对岸射来的火力网前,对岸的一座子母碉堡成了阻碍进攻的一颗钉子。

      为了不破坏上海市区文物古迹,作战前,司令部命令部队不能使用重炮攻城,也不能用炸药爆破,只能用轻武器进攻,因而进展十分艰难。

      许多在淮海战役、渡江战役中的英雄都在苏州河边倒下了。我所在的连队担任主攻任务只剩 30 多人,战况正烈,连长牺牲了,杀红了眼的我主动向代理连长请战,要带领爆破小组,去炸毁对岸的子母碉堡。得到允许后,我挑出 3 名水性好的战士组成爆破小组,让大家把腿上的绑带解下来,将手榴弹 4 个一起捆扎起来,用防水布密封后,扎在腰间。

      爆破小组潜入水中偷偷摸上对岸,将手榴弹塞进敌军的碉堡内,炸毁了敌军的一座子母碉堡。爆破成功了,但一起冲上去的 3 位战友也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当时,我就感觉头脑一震,好像被子弹打中了,眼前一片金光又一片黑暗,一下子倒了下来。战友把身负重伤的我送到战地医院抢救,当时由于医疗条件限制,不能进行开颅手术,只是做了简单的包扎。第二天,我还没有醒来,战友就弄来一副棺材,扯来几尺白布,让当地群众代替战友们,等我断气后把我安葬,战友们便继续投入了下一场战斗。我没死,在当地老百姓家养了 3 个月,只能喝点白糖水。我算是死里逃生,这一次硬是挺过来了。昏迷中,听说要把我装进棺材时,我才睁开眼,要是不睁眼,我就被埋了。

      死里逃生成了“烈士”

      从那时起,我的耳朵听力就不如从前了,医生说,我的耳膜被炮弹震穿了。养好身体后,我得知部队开往浙江一带去了,当地干部要留下我在上海工作,我考虑到自己听力不好,不能做什么事,不能麻烦人家,所以就悄悄地打上背包回家了。

      说来也巧,就在我到家的两天后,部队寄来了我的烈属证和 80 斤粮票。同村的战友葛斯同告诉我,部队以为我已经牺牲了,在追悼会上,首长还介绍了我的英勇事迹,给我记二等功,我的名字写在了阵亡官兵的烈士名册里,追授我为“战斗英雄”。

      岁月已经久远,终生不会忘记。青少年时代,我目睹了日本侵略者的罪恶行径,我就怀有一颗报国之心,跟日本鬼子作斗争。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反动派与共产党作对,老百姓没有出头之日,我就投入到地方革命武装宿迁县大队来龙区队,为中国的解放事业贡献青春。我在白鹿湖边参加过白村阻击战,在曹家集西的蔡小岭和唐家湖边的民便河一带,和国民党反动派展开过拉锯战,又在曹家集邹家庄和道方村参与全歼国民党顽匪。淮海战役胜利后,我积极响应毛泽东主席的伟大号召,渡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将革命进行到底。我所在的地方县大队晋升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九旅第五团,整休后的任务是从靖江八圩与瓜洲口之间横渡长江,解放沿线城镇进驻常州,直至渡江战役胜利结束。

      解放战争胜利结束后,我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投入到地方建设工作中。作为一名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兵,在家乡建设中不能居功傲民,应该更加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一位英勇无畏革命军人的称号。

      我伤残回乡几十年来,从不向组织多提一分照顾的要求,带领全家发家致富,默默无闻地为家乡父老乡亲做实事,办好事,要体现出一名老党员、老军人的高风亮节,让满头银发昭示着无悔壮丽的人生。

      本文摘选自《抗战老兵口述实录》,宿迁日报社编,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10月版。

     (时间:2019年12月9日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