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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军口述

严振衡、姚 力、张玉成:粟裕指挥车桥战役(二)

攻坚打援,一切尽在掌握
        严振衡:5 日凌晨1 时,开始发起总攻,部队采取夜摸的办法。2 时许攻击车桥的七团传来捷报,一、二营分两路同时向土围实行袭击。突击队员泅过外壕,先从无人看守的碉堡下手,同时架起数十架云梯,登上围墙,随后战士们潮涌般过了深壕,三道流星般的信号弹蹿上夜空,北面的一、三连首先突破围墙。据守碉堡的伪军负隅顽抗。六连战士陈稻田,腰上别满手榴弹,背上梯子,冒着弹雨,飞身爬上碉堡顶盖,抡起十字镐挖个窟窿,将一连串的手榴弹塞进了碉堡,顽抗的敌人被消灭了。接着三连乘胜继续攻击伪别动大队,占领了涧河以北的街道房屋,监视小圩内的敌人。
        一连向围墙上的两个碉堡发起进攻时,战士蔡心田飞步窜近碉堡,一枚手榴弹凌空而起,准确地从敌枪眼里投进了碉堡,炸得敌人血肉横飞。一连突击组立即冲了进去,全歼驻守伪军。两路攻城部队仅用20 分钟便突破围墙,攻下10 余座碉堡,占领镇内全部街道,分割包围日、伪守军。敌人遭到新四军的突然攻击,顿时不知所措,完全处于被动中。天亮前,忽然狂风大作,黄沙满天。经激烈战斗,攻城部队于当日中午全歼了镇内的伪军大队。车桥镇内只剩下日军驻守的工事和碉堡,呈现出激战前的暂时沉寂。
        5 日上午,车桥镇上硝烟正浓,新四军三师参谋长洪学智和七旅副旅长胡炳云率一个骑兵排来到指挥部,带来了七旅部队攻克朱圩子的捷报。三师部队的策应,保障了一师作战部队北面侧后的安全。指挥攻坚战的三旅旅长陶勇陪同洪学智等人进入车桥镇里,观察、了解敌人的防御体系。我让侦察参谋王建行与十八旅的几位参谋陪同首长一同前往。王建行跟着十八旅的参谋向东走。走到街心拐了一个弯,那几位十八旅的参谋很有经验,不走了。王建行没注意,还一直往前走,刚走到拐弯处,只听“叭!叭!”两枪,敌人的狙击手打中了王建行的胳膊。王建行赶紧跑回来说:“科长,我没按你说的做,挨了一枪!”我一看他的伤口还在流血,立即告诉王建行:“快去包扎,你哪儿也别去了,就待在七团团部!”王建行不干,非要跟着我一起回到前线指挥部,向叶副师长汇报前线的战况。
        下午3 时半,以七团为第二纵队开始总攻“碉堡中之碉堡”的日军圩子。叶飞副师长命令我把山炮大队带到七团。我们首先以迫击炮集中轰击敌外围,接着以山炮轰击大碉堡。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敌人一些大碉堡及暗堡被炸塌了。大炮一响,部队立即冲了上去,日军一个小队大部分被歼,残敌继续顽抗。以七团为第二纵队,一方面进行近迫作业,重新布置火炮,准备再次攻击;另一方面展开政治攻势,随攻击部队前进的“日本反战同盟苏中支部”宣传委员松野觉,冒着枪弹进至碉堡旁大声喊话,瓦解日军,不幸头部中弹牺牲。黄昏时,最后的攻坚战打响了,我军的炮火打得更加猛烈,鬼子慌忙缩进车桥东街一个集团碉堡群中。我们的部队要想接近碉堡群,必须经过几座桥。可是碉堡群周围是100 多米的开阔地,敌人在碉堡里就能用火力把街上的几个桥头都封锁了。攻城部队用门板和沙袋堆放在桥头的一侧,挡住敌人的视线,将鬼子围困在碉堡中。
        正当攻坚纵队围歼凭坚固守的日军之际,情报网传来消息,打援阻击部队立即进入打援阵地。天黑后,叶飞副师长派我到正面阻击部队,找陈挺团长和曾如清政委了解打援和攻歼韩庄之敌的情况。
        5 日下午驻曹甸、塔儿头日伪军百余名最先出动,向我军第三纵队方向进军。行至大施河,触发了我们埋设的地雷,敌人被炸懵了。日伪军稍与我第三纵队警戒部队接战,立即退了回去。在一纵队方向,5 日下午3 时,驻淮阴、淮安、涟水等地日军纠集伪军700 余人分批在淮安集结,乘车向车桥驰援。第一批七辆汽车载着200 多名日军,进至周庄、芦家滩我军预设的伏击阵地。一纵战士突然猛烈开火,迫使敌人进入我们预设的地雷阵,当即炸死炸伤敌60余人。
        第二批、第三批增援日军各百余人于下午4时、5 时30 分,分别进入韩庄与第一批残敌会合,当晚向我军阻击阵地进犯。我第一纵队在韩庄搞了很多假工事,鬼子一发现前面有情况,赶快下车。他们冲呀!杀呀!打了半天才发现是假工事,根本没人。鬼子气急败坏地上车继续向车桥行进。没走多远就遭到我小分队开枪阻击。鬼子又得下车散开应战,我小分队打几枪就走,鬼子又爬上车继续前进。就这样弄得鬼子真假难分,行进缓慢,后来被我小分队引进伏击圈。这时我军的轻重机枪一起开火,鬼子的汽车玻璃、轮胎都被打破了,车也开不动。急忙下车,那地方狭窄,鬼子的部队展不开。我第一纵队战士,从鬼子侧背奋勇出击,与敌展开白刃格斗,刺死敌人60 余人。剩下的鬼子慌忙向公路北侧的乱坟地里钻,他们没想到正中了我军的计,坟地里我军埋了不少地雷,把鬼子炸得魂飞胆丧。
        第一纵队见时机已到,由北向南出击。打得鬼子后撤无路,向前突围也突不动。无奈,只好向东北方向的芦苇荡突围,目的是向车桥方向增援。鬼子一进芦苇荡,那里表层土是冻的,但踩下去越陷越深。他们的九二式步兵炮陷在了芦苇荡里。我第一纵队利用天黑,两头夹击敌人,并采用火攻战术,把敌人躲藏的芦苇荡点着了,日军华北派遣军第六十五师团第七十二旅团三泽大佐只好突围,被我军击毙。在芦苇荡里的鬼子被第一纵队战士切成三段,大部被歼。山本一三小队长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还剩下二十几个人,炮也不要了,趁黑夜突围到小马庄藏起来不敢露头。鬼子伤亡惨重,回公路又怕挨打,进退两难,他们知道碰上了劲敌,只好原地等第四批增援部队到来。
6 日凌晨3 时左右,第四批增援日军约120余人,乘两辆汽车进至小王庄、韩庄,与残敌会合。这时,淮安的鬼子又在集结兵力,要继续增援。
        叶副师长考虑车桥已打下,剩下几个残敌无关大局,我军应见好就收,要我通知参战部队,在天亮前把主力部队撤出阵地。我带上两名侦察员,逐个部队传达首长的命令。天刚亮,我经过小马庄的时候,突然发现从庄里出来一队日本兵。看样子他们是想与东面增援的鬼子会合,日军一出庄就被我军发现了。我军四、五路部队一下就从附近庄子里冲出来,连医护人员都跟着冲了出来。同志们高呼:“冲呀、杀啊!捉活的呀!”经过反复冲杀,这队鬼子在山本一三小队长的带领下集体下跪投降。
        7 日,车桥镇残敌在援军接应下狼狈逃窜。早已动员好的宝应县40 多个乡的3 万多民兵、群众立即进入车桥,迅速平毁工事,拆除围墙、碉堡,打扫战场,彻底摧毁敌人的巢穴。苏中新四军部队乘胜威逼车桥周围敌据点。曹甸、泾口、塔儿头、张桥等地日伪军如惊弓之鸟,退守淮安。12 日,苏中新四军收复望直港、蛤拖沟、鲁家庄、蚂蚁甸、受河。13 日,收复周庄。
        日军深入我二分区修筑的潘家撇据点,是日伪军一个大据点,3 月5 日,我们刚打车桥据点,粟裕没用一兵一卒,潘家撇的日伪军就不战而逃。敌人明白如果不撤走,车桥据点被新四军拿下,潘家撇据点就孤立了。待粟裕打完车桥,腾出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潘家撇。
        车桥战役歼灭日军465 人,其中生俘山本一三中尉以下24 人,歼伪军483 人,摧毁碉堡50 余座,缴获了步兵炮和大批武器弹药,收复日伪军据点12 处。打通了苏中与苏北、淮南、淮北战略区的联系,淮宝地区纵横各50 余公里的广阔地区被打通。
        车桥之战,有许多独到之处。我们集中五个团作战,这已不是游击战,是真正的运动战。车桥战役是华中抗战史上对敌震动最大的一次攻势作战,它标志着苏中敌我相持的平衡被打破,抗日斗争形势从此走向转折。敌人收缩据点采取守势,而苏中新四军则展开了局部战略反攻,在一、二、三、四分区不断出击,屡歼敌军。
        车桥战役结束不久,我一师师部和苏中区党委、行政公署机关即转移到车桥、曹甸地区,组建了苏中党校,并经常集中一至两个团在这个安定环境里轮流进行整风和整训。使这个地区成为我军以后渡江南下,进军苏浙和转入抗战反攻的重要基地。
        车桥战役后,刘少奇、陈毅同志从延安来电:嘉奖一师车桥战役参战部队,指出车桥战役连战皆捷,斩获奇巨,发挥了一师历来英勇果敢的作战精神,首创了华中生俘日寇之新纪录。部队英勇善战,指挥英明果断,人民积极支持是根本制胜原因。侦察情报的有力保障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

粟裕亲临鬼子地堡
        张玉成:那时,我是七团三营八连连长,我们负责攻打车桥东街一个集团碉堡群,日军阵地直径50 米方圆,筑起不到两米高围子,墙厚40 厘米,一道围子中间有射击孔,下有八个地堡,每堡对外有三个射击孔。围子外有两米宽、两米深的外壕。围子中心筑有一个中心堡。中心堡高不到十米,直径约四米,墙厚约40 厘米,门开在中间,下层存粮食、子弹、水、食盐等。上层有射击孔,总的有外壕、地堡、围墙、中心堡、筑成四道防线。交叉火网外加30 米扫清射界、开阔地。上、中、下三道火力形成交叉火网。中心堡上层射击孔可向下投弹(没有把的压子手榴弹)。门在中间,只能用梯子才能进出,形成一个独立坚守点。整个阵地经过长时间的修筑,是一个较坚固,又能独立坚守的据点。我们组织了突击队,决定用人梯通过外壕。组织好火力封锁住敌人正面阵地三个地堡的火力,张介禄带领一排长紧跟三排长后突破占领围子,二排长张书玉从突破口进入向纵深发展。我们还组织了10 人投弹组,每人30 个手榴弹,冲击时一起集中投入围子。
        天刚黑, 一声枪响, 火力组、投弹组、突击组形成了火墙,一梯队占领围子,继续发动火力。二排向围子冲击发展,同时突击小组和突击队在地堡和围子成功打开缺口,我方无一伤亡,占领了敌人阵地。敌人无法还手,除少数敌人逃进中心堡外,其余被击毙在地堡内和围子里。右邻五连遇敌火力阻击,停止攻击。八连进入围子,占领敌人全部房屋(宿舍、伙房、仓库),到敌人中心堡跟前,后又组织第二次小组冲击。我方伤亡几人,突击未成,与敌人中心堡对峙,准备用土坦克(桌子上铺上棉被)再次冲击,因当时没有炸药(有也不会用),用土坦克是否能解决问题,心里也没有底,只能说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二次冲击未成, 鬼子很坏, 他们从上面往下扔手榴弹,不往土坦克上面扔,扔到边上,土坦克下伤亡了3 个同志。突击只好暂停。这时团首长叫我到团指挥部汇报情况,政委兼团长彭德清, 副团长张云龙首长指示:“ 很好! 你回去组织好,以防不必要的伤亡。继续做好准备。”他又说:“看山炮能否用上?”我说:“有房子,怕不好打。”副团长说:“从北边看行不行?”
        我回到地堡做好准备。这时来了两个同志,看不清是谁,说:“连长,首长请您去一下。”我心想,刚去过又叫我去?我跟着爬出地堡,向后走,到冲击出发地的房子跟前,他们说:“首长,张连长来了。”当时已经很晚了,月光下,我抬头一看是粟司令,猛地惊了一下。粟司令说:“你带我去看一下中心堡。”我想了一下,到北边围子门口,既可以看到,也比较安全。首长让其他人一个也不许去,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带着首长进外壕到围子边门口(距中心堡约30 米),首长侧着身站,反复查看,他感觉还是看不太清,对我说:“你带我进房子里去看一下。”我带着粟司令从地堡的黑洞里踩着“死人”一点点的进去。粟司令问:“这是什么人?”我回答:“死的是鬼子,活的是我们的战士(因为地堡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因之前九班苏班长想利用敌人的尸体垫高趴下射击。可这“死”家伙一跃而起就想跑,苏班长当时便给他一枪,将其当场击毙。后来,苏班长让战士把所有尸体都查一遍,如果有不死的用圆锹再打他头几下(因为鬼子尸体混在战士中间,用枪打不容易打准)。
        粟司令又进到一个房子角里,反复查看后说:“鬼子真坏!门开在中间让你根本就进不去。”又对我说:“这里警戒组织好,防止伤亡。”过了一会,首长要走了,我又把他送回原地。
        天快亮了,接到命令,部队撤出战斗,撤向凤谷村。半路上传来车桥上有14 个鬼子跑了的消息,车桥民兵正在拆鬼子的围子、地堡、房子。
        我想粟司令早估计到十几个鬼子不会再去守这个碉堡,一定是我们一走,他们就会逃的。我们此时撤退,既可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又能收复车桥。此时传来打援部队也取得重大胜利,抓到20 多个鬼子的好消息。

我送粟裕亲临前线
        姚力:1944 年3 月的一天,粟司令找我去,说组织上决定调我到四分区陶勇司令员新组建的特务团担任政治处主任,政委由程业棠团长兼任,问我有什么意见。我答“服从组织上的决定”。接着他要我准备好,明天跟他出发打车桥去。他去车桥的事要严格保密,不许对任何人说。
        第二天,四分区的特务团团长兼政委程业棠,带了团部书记官和一营奉命来到司令部,一营就是原来的分区特务营。粟司令带几个侦通人员,一部小电台,共二十来个人,等特务团一营一到就下令向车桥出发。路上怕目标太大,有时白天休息,夜晚通过封锁线。我们开始时步行,后来坐船,当船到车桥附近时,正是3月4日的午夜。指挥所安置在车桥以东的一所民房里。粟司令交代:一营的任务除了警卫指挥所外,还要派出一个连向东边敌人据点泾口的来路警戒,同时作为战役的预备队,随时作好参加攻坚或打援的准备。攻坚战斗在3 月5 日凌晨1 时开始。我们到达指定地点比攻坚部队晚了半天。粟司令带了几个侦通人员从东街头向西,朝战斗打响的方向走去,然后回到临时指挥所,对我和程团长说:“因为随来的工作人员少,你们两个人轮流到七团去,不需传达什么任务,下达任何命令,只要把前线了解的情况,回来向我报告就行了。”粟司令是个真正的军人,深知战场不能出现两个指挥所,因此,命令我和四分区的特务团团长兼政委程业棠充当前线观察员,只了解情况,不下达任何命令,不犯战场大忌。
        粟司令把他的着重点放在车桥镇, 当部队攻进车桥镇,粟司令赶到车桥镇里,正好攻打日军碉堡的部队遇到难题,他不需多问, 稍加指点就好。他要前线部队不要着急,他把底交给前线部队,他说,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消灭一个碉堡里的十几个鬼子,为了消灭十几个鬼子牺牲那么多指战员不值得,我们的目的是要拿下车桥,让敌人跑掉,可以在运动中歼敌。
        在曹家埠战斗中部队攻不下来,指挥员负了重伤,粟司令到前线让部队撤下来,要我们商量商量再攻,说不能蛮干,这样会牺牲很多人。粟司令总是实事求是,他一到前线,指战员们就士气高涨。
        我们去车桥的时候是从北行镇出发的。车桥战役结束后,粟司令得知前线指挥部下令部队迅速撤出车桥战场,他立即亲自打电话给七团,让他们晚一点撤出车桥战场,并向深远方向侦察,因为我们的部队很快都撤出车桥战场,当地的民兵和老百姓还在拆毁敌人的据点和工事,万一敌人报复性地反扑回来,老百姓会受到很大伤亡,粟司令要七团留下来,晚一点走,如果敌人来了,七团可以掩护老百姓安全撤离。我们护送粟司令离开车桥战场走了一段路程以后,遵照粟司令的命令到台东地区休整。粟司令带领少数同志到别的部队,跟别的部队一起走了。
        (来源:《百年潮》2015年第9期    口述者严振衡新中国成立后曾担任军委装甲兵参谋长、顾问;姚力新中国成立后曾担任国务院总理办公室综合组组长、浙江农业大学党委书记、顾问;张玉成新中国成立后曾任成都警备区司令员兼成都市委书记     严振衡 姚 力 张玉成 口述 严晓燕 记录  整理 杨 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