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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军口述

岳 斌:我的戎马生涯

深入敌后购军火
        1943年,刚刚17岁的我光荣地参加了新四军和县含山支队。由于我念过几年私塾,入伍不久,便被组织分配在和含支队兵工厂担任文书,后又调至兵工厂担任材料股长,专门负责采购制造手榴弹的原材料,如:白铁皮、胡琴弦、火药等。而这些材料都需要到当时日军占领的南京去采购。人们常说,革命战争的胜利,离不开劳苦大众的支持,从我的亲身经历来看的确如此。
        我有一个房下叔叔名叫岳信春,在南京板桥街道居住,他在那里已生活十几年了,对那一带的环境非常熟悉。我只要想采购原材料,就找他帮忙,前后接应。
        我记得,一共去了5趟南京,而最后一趟的经历最为惊心动魄。1945年8月初,我带着兵工厂的出纳方能水和操船的王小平到达南京板桥采购军工材料。因为是轻车熟路,按照原来的老样子,我负责拍板材料的名称和数量,方能水付钱,信春叔负责照单提货运货。这时,意想不到的事突然发生了:在南京水西门大街买货时,一个日本兵突然冲过来照我头上就是两拳,要将我强行带上炮楼。当时我心中开始翻江倒海起来:日军为什么要将我带上炮楼?为什么又给我来那么两下子?难道他发现了我的秘密?或许是先给我来个下马威!好叫我为他干事?……一会儿,我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发现炮楼上只有这日本兵一个人。好在他没有对我进行搜身,否则,我藏在身上的武器就露馅儿了。我在心里骂道:狗日的杂种,你把我当作普通老百姓那样好欺负吗!我可是专门杀你们的新四军战士!
        那个日本兵把我推向炮楼里的一间小房,企图把我关进去,正当他弯腰搬移靠在房门边的大石头时,我感到机会来了,便迅速掏出手枪顶着他的脖颈子就是一枪,接着顶着他的脊背又补了一枪。然后,我立即将尸体拖回房里,用他的棉大衣将其盖好,关上房门用石头抵好。这时,我发现桌上有把锁,便赶紧将值班大门锁上,迅速地跑下炮楼,来到南京水西门外。没走几十步,我就碰上焦急万分的信春叔,他赶紧暗示我材料已购好,已经运上船了。乘着换班的日军还没有到炮楼发现尸体,我迅速赶到板桥镇,上了船,第二天下午到达和含兵工厂驻地。随后,我把经过向首长作了汇报,第三天兵工厂的同志就把我打死一个日军的事情在周边一带传扬开了。
        1945年,在抗日战争胜利前夕,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46年2月,新四军和含支队来到鲁南地区的南石沟、南山寨等几个大村庄一带,在靠近山边比较隐蔽的地方驻扎下来,利用春节到来时机,部队进行休整。
        休整期间,原和含支队被整编为山东野战军第七师二十一旅,后编入华中野战军系列。
夜幕重重救战友
        1946年6月底,内战爆发。
        当我军向苏北涟水地区挺进时,在小河口附近遭遇了国民党王牌军并发生激战。这一仗,由于我们准备不足,仓促应战,伤亡较重。我部仅留下了11名战友,其中1人重伤,4人轻伤。得到消息的指挥部首长粟裕立即派人把我叫去。粟裕听完小河口周边的敌情介绍后,吩咐秘书将他的坐骑牵来交给我,要求我把那11名战士安全接回来。我毫不含糊地说:“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让一个战友丢下。”
        趁天色尚未全黑,我和通讯员陈小平各骑一匹骏马向小河口方向急速奔去,陈小平虽然年仅15岁,却生得十分机灵。
        从司令部到小河口有数十里之遥,我们骑马在乡间的小道上奔驰20分钟后开始渐渐放慢速度、摸索前进,不一会儿,我们终于到达了小河口。远远望去,我根据灯光判断,埂上住有3户人家。我们找到村民黄友玉,他向我们具体介绍了周边情况:国民党杂牌军皆驻扎在大村庄里,对岸那边是圩心,离圩心200米左右是一座庄院,院前挂有明亮的马灯,还能隐隐地看见站岗敌军的身影。
        此时,我叫陈小平将马看管好,千万别让它发出叫声,特别是在宁静的夜晚,马的嘶鸣容易让敌军警觉,后果不堪设想。我脱下长裤摸水过去,到了对岸后,又顺小河埂向前摸了一段路,夜色朦胧中,不远处好像是个大草堆。在离草堆尚有两三丈距离时,我悄悄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将耳朵贴向地面平心静气地听,有无异常响动。
        一会儿,一点轻微的呻吟声传到我耳朵里,直觉告诉我,战友就在前面不远处。于是,我加快了爬行的速度。终于见到了受伤和被困的战友了。由于特殊环境的限制,大家都不敢大声说话。特别是受伤的战友身体显得十分虚弱,但是他们一见到我,便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激动地低声喊:“家里来人了!来接我们了!”
        当时,我简要地安排了撤退路线:一、由于向北不到10华里是大河埂,为了避开敌人,我安排陈小平在前面引路,先走内埂,再向西行;二、让重伤员骑马慢慢行走,轻伤员由战友帮扶,不要说话,其他战友也要互相关心,以防中途掉队。我反复告诫大家,周边已有敌军驻扎,希望大家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我断后掩护。
        在夜幕的掩护下,我和陈小平顺利地接回了11名战友,当我们一行人回到指挥部时,天已蒙蒙亮了。
三战三捷敌胆寒
        涟水战役后,部队北撤鲁南地区休整,经过几个月的学习和练兵,干部战士士气十分高涨。
        1947年1月,山东野战军与华中野战军组成华东野战军。
        1947年3月,固守莱芜城的敌军司令长官李仙洲,手中掌握着3个军和1个师,共计5.6万人的兵力,当时打莱芜战役的是华东野战军7个纵队的兵力,其中第六纵队进攻吐丝口镇,负责切断敌军北撤的道路。由于我秘密党组织提前做了大量工作,加上敌军厌战情绪严重,因此,战役开始后的头两天,敌军就边打边投降。不到两天两夜的时间,我部就瓦解敌军2.5万人。十八师参战部队统计数据显示,截止战役结束,平均每个战士俘虏3名敌人。
        好不容易逃到吐丝口镇的李仙洲,眼看高压手段稳不住手下,求援电话打出几次,得不到任何反应,便化装成士兵准备骑马脱逃,结果被俘虏指认出来,六十一团神枪手周大洪眼疾手快,一枪将其击落马下,李仙洲成了被俘司令。
        一天中午,担任六纵十七师六十一团军需的我带领炊事班17名战士给前线部队送饭,归来途中,我们突然发现,碉堡内还有残留敌军向外窥望。于是,我立即吩咐一名炊事员管好炊具,其余16人分成两组,将碉堡迅速包围了起来,我们先展开政治攻势,向敌军喊话:“解放军优待俘虏,缴枪不杀!”碉堡内一阵沉默。我们接着喊话:“你们不出来投降,我们就要投掷手榴弹了!你们的司令长官李仙洲刚刚都当了我军俘虏,用不着再为他们卖命!”敌军大概弹尽粮绝,听说我们要投掷手榴弹,赶紧说:“你们不要投,我们愿意投降。”
        就这样,送饭路上,我们不费一枪一弹成功缴获两挺美式马克沁重机枪,炊事班押着6名俘虏,一路兴奋地回到团部。第二天,师部、团部给予我们通令嘉奖。
对敌军太太三个不准
        1948年年底,随着解放战争的顺利进行,部队首长开始考虑未来渡江作战的问题。当时我从事后勤保障工作,负责筹备渡江船。一天,当我与地方政府处理好船只交接手续回到住处时,黄副指导员急匆匆向我报告,他们3次一共拦劫了准备逃跑的50多名国民党军官太太,请示我如何处置。我立即叫他先把排长刘世元喊来开了一个紧急的短会。在会上,我首先严明军纪,然后慎重提出:一不准搜她们的腰包以及她们身上的金银首饰和怀表手表之类的贵重物品;二不准虐待她们,要像对俘虏一样进行优待;三不准对她们有任何不文明的举动和言词。会后,排长立即回去将要求传达给每个战士。我和黄副指导员去关押国民党军官太太的地方,询问她们一些情况。一个姓徐的军官太太见我们说话和气,就大着胆子说:“我们之中有6人是师长家属,其余是团长家属。原本是想跟车子到安庆搭船到南京的,可是,驾驶员硬把我们拽下来,说车子上装的全是金圆券钞票,用布拦住,在路上既不方便,又不安全,这一带是共军的控制区。”我听后心里一动,立刻安慰她们说:“你们不要怕,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有铁的纪律,绝不侵犯你们的人身安全。我们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至于睡觉,你们只能马虎一点,我马上叫战士给你们添些稻草。”所有在场的军官太太都千恩万谢。
        我们回到住处,将排长找来进行分工,副指导员和排长各带一个班,在三十里铺埋伏下来,准备伏击运送金圆券的车。我带一个班在三十里铺前转弯处准备接应。临行前,我一再交代千万不能将驾驶员打死。还好被拦截的车辆驾驶员没有反抗,我们押着车抓紧时间向驻地芦镇开去,第二天拂晓又开向龙王坪,因那里离公路远些,比较安全。这时,我一方面挑选几名精干的战士护送50多名国民党军官太太到指定地点,另一方面亲自去地方政府电告后勤部。不日,后勤部派了40多名侦察排战友前来接车。这期间,我们善待两名驾驶员,听说他们是淮阴人,当时淮阴已经解放了,我们给足两人路费,并开了介绍信,告诉他们想参军或想为人民做点事,当地政府会凭介绍信为他们安排妥当。
        淮海战役结束后,司令员粟裕看到我,称赞说:“岳管理员是个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的好干部,搞到这么多钱,为我们渡江购买船只解决了大问题。”
朝鲜战场埋忠骨
        1950年春,我由前线调至南京华东军政大学任财务处长。1951年12月赴朝鲜参加抗美援朝,专做后勤保障工作。入朝不到一个月,我和赵世平被抽调到苏联空军后勤驻地草河口镇。夜晚大雪纷飞、寒风刺骨。我俩乘便车沿朝鲜的顺州、定州于第二天下午抵达新义州。第三天上午,苏空后勤中校阿勃列斯基看到我们的介绍信后非常客气,他说:“飞行员制服在国内就换齐了,粮食问题我们自己解决,剩下的是飞行员胸章和身份证由贵国周总理办妥后派人及时送来。还有300架飞机急需刷漆,以便我们早日参战。”
        回到南京华东军区后勤部,我向后勤部邝任农党委书记详细作了汇报。邝任农命我立即乘车前往天津,因为那时军委机关设在那里。第二天清晨,周恩来接见我和赵世平,他先叫我们吃了早餐再向他汇报有关情况。当时,我见到周恩来十分激动。他听了我们的汇报后,很是高兴。他说:“胸章和身份证已经准备好了,这次可以带回去,至于飞机刷漆,我已电告高岗、饶漱石两人,多抽派人手抓紧时间进行。”周恩来又说:“苏军支援我们打了胜仗,我们不仅要感谢,还要学习他们勇往直前的精神。你们支援朝鲜人民抗击美帝,我们党和政府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祖国人民也不会忘记你们。”他还说:“你们要很好地为空军服务,热情地为他们解决困难也是功不可没的。”他最后说:“代我关照邝任农同志一定要注意保养身体,一定要按时吃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哟!还要代我问候苏空全体人员。”最后他一再交代,对于苏空的战斗情况,要认真记载总结,以便上报军委。
        一天,我跟随后勤部同志乘车去板门店送给养,在归来的途中,大约离板门店15公里处,天空突然传来敌机的隆隆声,我立即下车向天空瞭望,声音越来越响。我觉得不对劲,因为敌机有向下压的趋势。估计敌机在寻找丢弹轰炸的目标。我们坐的虽然是小吉普,但是在一览无余的公路上,目标还是很明显的。我赶紧叫驾驶员熄火下车找地方隐蔽,我们在离路不到10米的地方趴下。
这时,好像一记闷雷在我们的头顶炸响,一瞬间,我的耳朵嗡嗡直叫。等敌机渐渐远去,抬头一望,我们的吉普车被炸毁,驾驶员已被炸得支离破碎。我含着泪水用炸翻的浮土将驾驶员的尸骨掩埋起来,并行了庄重的军礼。这位年轻的战友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异国他乡……
        我于1955年8月由朝鲜回国,1955年10月在南京被授予大尉军衔。
        回首往事,感慨万千。历经大小战斗百余次,负伤3处,立功10多次,可谓是“北战南征歼匪寇,枪林弹雨铸忠诚”。

        岳斌,1926年7月出生于安徽省和县新桥乡岳村。1943年2月参加新四军和含支队,后随新四军七师北上山东并入第三野战军六纵第十七师,先后任和含支队文书、事务长、军需以及第三野战军司令部参谋等职,参加过枣庄、莱芜、孟良崮、淮海、渡江等战役,多次负伤、立功受奖。1950年春,任南京华东军政大学财务处长。1951年12月赴朝参加抗美援朝,专做后勤保障工作。1955年8月回国,10月被授予大尉军衔。1956年4月,转业至家乡和县工作,先后在县科普协会、县民政局、娘娘庙(向阳)、范桥、县城建局等单位担任主要负责人。1987年离休。

       (口述:岳斌  执笔整理:许彭    来源:《党史纵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