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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军口述

沙 惟:高歌怀战友

        八十年代初的某个夏日,我的老战友沙地(华中鲁艺戏剧系同学、北京外语学院教授)来电话,热情邀我参加新四军千人合唱团活动,积极准备在节假日演出。他说:“老领导张爱萍同志参加,邵维同志(曾任华中鲁艺戏剧系教授、中央戏剧学院实验话剧团团长)也参加,沙惟,你也快来参加吧。”
        我兴致勃勃地去了,和老战友们一起,把新四军时期唱过的歌曲《新四军军歌》、《鲁艺院歌》、《义勇军进行曲》、《黄河颂》唱了一遍又一遍,还聆听了老战士的独唱《流亡三部曲》、《大刀进行曲》,兴之所至,我也来了一段抗战时期的新编京剧《恐日病》选段。张爱萍同志唱的是《自家人不打自家人》,他唱得很动情,唱得一些鲁艺老同学掉了眼泪。张爱萍同志说,唱这首歌使他回想起奉我党长江局指示做国民党统战的工作、1939年牺牲在皖东北的江上青同志。
        经张爱萍同志一说,四十多年前与江上青烈士接触的那个永恒的瞬间浮现在我面前:那是在抗日战争年代的国共合作时期,这一年夏季,我们苏鲁豫支队的挺进剧社和抗敌演剧六队为八路军、新四军驻皖东北办事处成立大会作联合演出,任办事处处长的是新四军三师副师长、九旅旅长张爱萍同志。我们演出的节目有歌曲《自家人不打自家人》、京剧活报剧《恐日病》等。
        那时我任挺进剧社副社长,并饰演主角——“恐日病”患者,为了讽刺,道具很夸张,治病的针头有一尺多长,那“针”就比划着“扎”在我身上,看得官兵们轰然大笑。演出完毕,以抗日民主进步人士身份出现的江上青同志陪同国民党官员看望我们,只见他三十岁左右,知识分子气质,中等身材,长方形的脸,很精神,高高的鼻梁上架着眼镜。他朗朗地笑着对我们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们这个‘旧瓶’(指京剧)装‘新酒’(指新唱词)。”他看看又瘦又小的我,说:“你化装得真好!没想到你这么瘦,不行啊,要加强营养,让伙房给你补两个鸡蛋吃。”他关切地问我们生活得怎样,有多少津贴?我们回答说:“没有津贴。”他告诉我们,国民党的一个连长津贴能拿到80多块银元,而新四军同级别的干部仅发三毛钱。他沉吟了一下,又问:“你们看到标语了吗?”我们问:“什么标语?”他说:“就是什么‘赤魔不死、大乱不止’,还有什么‘共产党杀人放火、共产共妻’。”我们说:“看到了,多得很,我们想撕掉、烧掉!”有的同志说:“有些老百姓看了这些标语,就不愿让我们进村!”
        江上青同志说:“开辟皖东北抗日根据地非常不容易呀,你们还好已进村了。我知道有个地区,老百姓就是不让进村,喊口号也不听,新四军一连七天住在村外,抱枪冒雨,顶风露宿,稍有动静对方就打枪。新四军派人去谈判,又被地方封建武装‘红缨枪会’开枪打死四人!党支部开会讨论后,决定不开枪还击,严格执行中共中央指示:坚持抗战、坚持团结,反对投降、反对分裂……如开枪交火,那些炮制反共标语的顽固派就真的达到目的了。经过顽强的斗争,老百姓终于让我军进村了。”
        江上青同志又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是丧尽天良、不得人心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们必然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现在是战争年代,委屈你们只能在村头、广场或战壕里演唱,等抗战胜利了,我一定和你们一起去上海黄金大戏院看演出,请你们在大城市的舞台上演唱。”
        那次演出完毕后我们返回驻地。没隔几日,骑兵飞驰来报,说江上青、朱伯庸等同志为调解国民党内部矛盾去谈判时,遭大柏圩子反共顽固头子柏逸荪的暗算和伏击,不幸牺牲了。我们得知后非常震惊、难过。不久,上级向我们传达了刘少奇同志的指示,表彰江上青同志为开辟皖东北根据地英勇献身的革命精神和英雄事迹。张爱萍同志即召开了隆重的追悼会,从他致的悼词中,我才知道江上青同志是受我党长江局领导、从事地下工作的干部,他也曾从事过文艺宣传工作。追悼会上,抗敌演剧六队悲壮地唱起专为江上青同志谱写的哀歌:“乌云遮掩了皖东北的大地,恶风吹走了蓝天的白云,啊,江上青同志,你来到了抗日的最前线,你深入了战争的最底层,你英勇地牺牲了,我们会操起你遗下的武器,为你报仇,继续前进、前进!”在张爱萍同志带领下,我们又一次悲痛地齐声唱《自家人不打自家人》:
        “……
        我们要团结
        我们要抗战
        谁要分裂
        谁要投降
        谁就是自取灭亡!”
        江上青同志的牺牲激起了我们华中苏鲁豫皖边区军民坚持团结抗战、反对投降分裂的万丈怒火,这是立誓歼灭柏逸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誓师歌”!歼灭顽敌柏逸荪的战役动员了全皖东北的抗日武装力量,持续了十几天,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苏鲁豫支队挺进剧社的演员们由于跟随着团指挥部梁鸿志同志(后更名为顾寒星),亲眼目睹了浴血的战斗场面,争先恐后地要求参加“敢死队”,梁鸿志同志不答应,他严肃地说:“江上青同志不是说过吗?你们是文艺兵,你们的任务是演戏和做好抗日宣传工作!”
        柏逸荪的反动武装配有机枪大炮,十分凶顽。他们固守据点,圩子内圈了三层铁丝网,挖有两道数丈深的壕沟,圩子外十里之内的树木、民房甚至坟地皆被推倒、铲平,成了一片无人能隐蔽的开阔地。为了消灭反动武装,为江上青烈士报仇,把皖东北变成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根据地,这一仗我们打得很艰苦,虽取得了胜利,但牺牲了数十名干部战士,我的表兄和表弟十八岁的胡方亮、十七岁的胡兴柱也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我们随先头部队进了大柏圩子,亲眼看见曾被柏逸荪盘踞的据点里,从地面到屋顶堆满了粮食,几十缸食油,数千只板鸭、火腿挂满四壁……这个吸尽老百姓血汗的反革命恶霸,敲骨吸髓,饿死多少人!张爱萍同志立即下令开仓分粮。可怜饿得没了人模样的老百姓,用口袋、罐子装了分得的粮食后,在返家的途中,有的口噙麦粒和生豆子就倒毙在沟边和路旁,真是惨不忍睹。
        在为大柏圩子战斗胜利庆功的大会上,我们流着眼泪第三次唱起了《自家人不打自家人》这首歌,江上青烈士的音容笑貌,一次次映上心头……
        没想到八十年代,在新四军老战士组成的千人合唱团里,我们与老首长张爱萍同志一起,又唱起了《自家人不打自家人》等多首令人终生难忘、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战斗歌曲。

       (来源:《大江南北》2008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