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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军口述

峻 松:“民族号手”任光(四)

不朽的《别了皖南》
        1940年秋,任光应叶挺将军之邀,并经中共中央副主席周恩来的批准,参加了新四军。同年7月底,随同叶挺、袁国平一行,自重庆途经贵阳、桂林、上饶、抵达安徽的东南部青弋江畔泾县云岭,在军部战地服务团负责音乐工作。当时有一批中国最优秀的文化工作者来到了新四军,如薛暮桥、钱俊瑞、朱镜我、吴强、《新四军军歌》的曲作者何士德,《怒吼吧,长江》的词曲作者章枚等。
        战地服务团设在云岭中村。中村也是新四军教导总队的所在地,到处是青年战士的身影,朝气蓬勃,激情似火。这充满战斗生活的环境,让任光浑身热血沸腾,如鱼得水。在战地服务团的带动下,新四军的文化生活极为丰富,尤其是歌咏活动特别活跃。
        教导总队的总俱乐部,就设在中村的董氏祠堂,这里常年笑声不断,歌声此起彼伏。每当集会,激励人心的壮歌更是震撼天地。往往这时,战士们拉歌会齐声喊出“王老五,来一个”,“王老五,来一个”,就见任光捷步登上台,在热烈的气氛中,绘声绘色地演唱开了:“王老五呀王老五,说你命苦真命苦……”,台下的掌声、笑声、喝彩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任光到皖南后,穿一身和大家一样的青灰色军装,每天坚持出操,主动接受锻炼。他经常下连队和战士谈心,教文艺骨干唱歌;晚上则专心致志搞创作,边弹边写边唱,全神贯注。
        他为新四军写的第一首歌《擦枪歌》,反映了部队战士日常生活,这支歌战士们都非常喜欢唱。以后他和钱俊瑞等一起还写了《筑工事歌》、《反对投降歌》等抗战歌曲。
        任光把菲律宾华侨捐赠的全套西洋乐器,用来办铜管乐队。他说,要利用这些乐器为部队演奏气势磅礴的抗战歌曲,还要为新四军培养音乐人才。
        他不无自豪地对周围的同志说,几个月在皖南的收获,堪比在欧洲的八九年。任光在皖南不仅收获了人生理想的硕果,而且收获了爱情。
        那是一个美好的秋天傍晚,任光和战友漫步在清澈的青弋江边,日落西山,望着远处的群山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霜叶满山,层林尽染。任光被这如诗如画的景色所沉醉。忽然,一阵优美的歌声随风飘来,多么漂亮的女高音!仔细听,让任光吃惊的是,她居然是用纯正的法语在演唱。任光置身于美景、美声之中心境更加陶醉。
        后来,他得知那位女高音叫徐瑞芳,其父母在南洋经商,是一个灵气十足的才女,她是从海外回国到同济大学学医的。她聪明好学,酷爱音乐,还能用英文、法文演唱歌曲。令任光敬佩的是,徐瑞芳被中国人民英勇抗战的精神所鼓舞,抱定决心要上前线参加抗战,就从昆明辗转到重庆,找到了八路军办事处,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被她的行为所感动,让她跟随正准备返回皖南的袁国平来到了云岭,成了光荣的新四军战士。
        同在一地,他们很快就相识了。一位是英俊潇洒、大名鼎鼎的革命作曲家,一位是秀丽端庄、聪慧伶俐的女战士。他俩可谓一见倾心、一见钟情,共同的理想,共同的兴趣使他们心心相印,不久,他们就结婚了,任光沉浸在幸福中。
        1940年10月19日,蒋介石掀起第二次反共高潮,他指使国民党反共将领何应钦、白崇禧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正副参谋总长名义,分别致电新四军军长叶挺、副军长项英,强令新四军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开赴黄河以北;同时又暗中调集国民党军七个师共八万余兵力,埋伏在皖南泾县茂林地区。为了顾全大局,中共中央电令东南局书记兼副军长项英准备从皖南撤守,并为全军的转移作了战略指示。任光作曲的《别了皖南》(又名,新四军东进曲),就是在这种形势下写成的,表达了新四军将士告别皖南时依依难舍的心情,但主要是表达了我们要冲破敌人一切封锁,东进北上,到敌后去,争取抗战最后胜利的决心。
《别了皖南》是一首进行曲,但含有抒情的因素。旋律的基调悲壮,又蕴含着无比坚定的信心。全曲从开始表现出坚强的意志到依依惜别的心境,随后又以短促的节奏激越的旋律,唱出冲破重重封锁线的决心。高亢的尾声,充满胜利的信心。这首歌是任光用生命和鲜血谱写的最后的作品,是最光辉的乐章。
        由于歌曲凝聚着将士们的心声,展现了新四军的气概,人们不由自主地赞叹是一首好歌,叶挺、项英也十分赞赏。一团政治部的何云对任光说:“这是新四军成立以来最成功的一支歌。”
        1941年1月7日,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爆发。
        新四军将士九千余人奉命向北转移,在泾县茂林以东山区,突遭国民党军八万伏兵的包围袭击。寂静的茂林山间,顿时弹雨如泻,一片血海。
        任光和徐瑞芳相互搀扶着,跟随着叶挺军长,在大雨滂沱的黑夜,攀山越岭,每前进一步都极其艰难。他亲眼目睹国民党反动派凶残的屠刀正无情地挥向无辜的新四军战士,他满腔愤怒!他看见身边的将士们赴汤蹈火、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深为感动!他和夫人尽管不能拿枪去直接参加战斗,但他俩主动为部队去筹粮食,去照顾伤病员。
        1月13日拂晓,叶挺军长在战斗前线作突围动员报告。在部队休整间歇,随军转移并担任军部秘书的任光就站立在军部教导队的前面,挥动着有力的臂膀,指挥突围战士唱起《别了皖南》,悲壮、嘹亮的歌声响彻满山遍谷。正当部队在叶挺军长带领下冲下山坡,奋勇突围时,一颗无情的子弹击中了任光,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子以自己的鲜血写下了最辉煌的乐章,为了理想,为了信仰,他在这里倒下了!
        叶挺将军得到噩耗,冒着枪林弹雨急忙赶来,紧紧抱住倒在血泊中的任光。这位驰骋战场的北伐名将,两眼噙满泪水,急切地呼唤着“任光!任光!!”当徐瑞芳赶来时,任光已奄奄一息,望着新婚不久的妻子,任光此时多想再听心爱的人给他唱一支歌呀。徐瑞芳悲痛欲绝,她双膝跪地,伏在任光耳边泣不成声地唱着:“云儿飘在海空,鱼儿藏在水中,早晨太阳里晒渔网,迎面吹过来大海风……。”任光的眼角挂着泪水,安详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周围的战友见此情景无不动容。
        中国新音乐运动的先驱者、杰出的革命音乐家,年仅41岁的任光,牺牲在血染的战场。
        叶挺将军悲愤地说:“任光同志是为国家、为民族、为中国人民而光荣牺牲的,中国人民和中国共产党将永远牢记任光的这段光荣历史。”叶挺在皖南事变中被扣押,1941年2月,他在囚室中还托人密嘱阳翰笙转报周恩来,“任光已在我身边阵亡”。
        1941年3月29日,重庆《新华日报》发表《民族号手——悼任光先生》的文章,痛悼任光的牺牲,赞扬他是一位紧紧擎住音乐武器的革命号手。
        任光牺牲的噩耗传来,陶行知校长把育才全体师生带到后面山上,面对东南方为任光遇难默哀,他强忍着悲痛主持了默哀仪式。
        1941年5月16日,吕骥在延安编印《悼念任光专刊》,文中指出,任光是凭高度的进取精神,成长为革命音乐家,并号召大家要以抗议代替悲哀,以工作和行动来悼念任光的遇难。
        旅居南洋的郁达夫等人闻讯后深为震惊,在纪念文章中盛赞任光“忠于民族,忠于艺术”的一生。
        与任光同为战友,又经历了这场千古浩劫的钱俊瑞长歌当哭:“这新一代的大音乐家死了,我们人民和战士的歌手死了,他被中国人自己践踏在脚底下牺牲了!”
        叶挺军长,1月21日在囚禁中写下了悲愤交加的《囚语》,他追溯了这位受新四军将士欢迎、爱护与敬佩的“至友任光”在皖南及事变中的历程,“心痛如割”, 忍不住大声呼喊:“悲夫!愿后世有音乐家为我作一哀歌以吊之。”
        任光的妻子徐瑞芳在突围时受伤被俘,关押在上饶集中营。一位美丽、娇弱的女性,在狱中受尽苦难,但坚贞不屈。后来她改名徐韧,以示与敌抗争的决心。最后,她被枪杀在虎山庙,就义时慷慨高歌,视死如归。
        任光把自己整个生命投入为追求人类最崇高最伟大的信仰之中,达到了人生最高境界,从而使平凡的生命化为辉煌,与日月同辉,与山河共存!
        今天,我们遵照叶挺将军之遗愿,将此文代歌,“为我作一哀歌以吊之”!
        愿任光在炼狱中铸就的不朽精神和他在血与火中诞生的不朽战歌,成为中华之魂,他和他的战友们永生的力量永远激励着昨天、今天和明天的中华儿女!(全文完)
        (来源:《大江南北》2010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