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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路军口述

王耀南:推广地雷战亲历记(一)

地雷战“教学”
        1941年5月,我在太行军区执行彭德怀副总司令推广地雷战的指示时,师政委邓小平反复强调:“地雷战就是游击战的一种战术。在这里面一定要贯彻毛主席的《论持久战》的思想,要吃透人民战争的精神。你们要深入到老百姓当中去,发动群众,依靠群众,造成陷敌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的局面。把推广地雷战当成人民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能光想着打军事仗。抗日战争首先是政治战争,反侵略战争。”
        于是,我带队下到太行军区和冀鲁豫军区及各分区去推广地雷战。在教学中,我非常清楚,光从理论上讲,干部、战士、民兵听不明白。我认为,地雷战的关键,在于让实施地雷战的部队和民兵知道如何设置地雷,说白了就是往哪儿埋地雷。这个问题也不是三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我带王诚汉、冀龙等几个工兵干部,先在一个院落里设置地雷。我们仍用砸炮代替地雷,为了不伤人,我让工兵干部用炭粉代替石灰。因为石灰飞起时会烧伤人的眼睛。然后让他们穿上日本鬼子的军装,拿着三八大盖,扮成“扫荡”的敌军,让大家观看。有个“日本鬼子”一踹门,“地雷”轰的响了,一团黑烟冒出,这个“小鬼子”就躺下了。有个“鬼子”去鸡窝抓鸡,“地雷”又响了。到井里提水、进屋子里抢东西的“鬼子”,也都被“炸死”了。部队指战员和民兵干部站在房顶上、院子边看,有的爬上树看。每炸死一个“鬼子”,我就给观看的同志们讲在什么地方设置了“地雷”,什么位置好。这样一看他们全明白了。但这样观看,因地方太小,看的人太少。于是,我们就学唱戏的,示范演示,摆到戏台上,用唱戏的道具,这样可以有很多人来看。每炸死一个“鬼子”全场都会掌声雷动,“小鬼子”都“炸死”了。示范结束了,炸死的“日本鬼子”爬了起来。这时有个小孩子高喊:“八路军叔叔,小鬼子活了,赶紧打死他。”我的警卫员赶紧站起来高喊:“不能打!那是八路军的连长,不是小鬼子!”
        在全场观众的要求下,我让观众们看着我们的工兵干部如何设置地雷,然后再次示范,“鬼子”再次被全部消灭了。我跳到戏台上问:“怎样?埋地雷学会了没有?”观众齐声高喊学会了。
        我让工兵干部们教大家如何使用地雷,怎样叫拉发,怎样叫压发;告诉干部战士们在野外如何埋地雷。因为大家看了三四遍在院落里埋地雷,所以一说就明白了。我宣布:“散会!”台下观众不肯走,齐声高喊再演一遍。我又让工兵干部设置地雷。我告诉下面的观众说:“我们用的是假地雷,主要用来教学。大家回去可不能用真地雷这么干,这可要伤着自己人。”下面的观众都说知道了。就这样我们一连示范了三四遍,但老百姓仍不肯走。虽然他们都知道结果,但还是津津有味地看。有的老百姓说:“我就喜欢看打死小鬼子,看一百遍也不够!”我看大家都学会了怎么埋设地雷,只好说对不起大家了,地雷没有了。这才打发走了群众。
        我们的工兵干部没有学过演戏,动作笨拙僵硬,但部队干部、战士和老乡们却看得很过瘾。因为演的是八路军埋的地雷炸死了日本鬼子,大家就高兴。我们用这种示范方法,教会了很多八路军指战员和民兵掌握地雷战的战术、技术及地雷的应用。

自 制 地 雷
        我军兵工厂制造的地雷发了下来,但数量远远不能满足抗日战争的需要,所以在训练部队使用地雷时,我就鼓励大家自己动手造地雷。黑火药易燃易爆,见火就炸,但没有发火装置也白搭。如果用制式发火装置,就得向上级伸手。僧多粥少,等是等不来的。那个时期老百姓虽然用洋火,但还不太普遍,要几个大子儿才可以买到一盒。把几根火柴捆在一起,周围包些细砂粒,不管往哪个方向擦或拉都能把火柴引着。有火,雷就可以炸。
        县里逢年过节放的花炮,有鞭炮、有拉炮,会做拉炮的就会做发火装置。我们给县里打招呼,不要征鞭炮作坊主的税和公粮,让他们交发火装置,交上几千个发火器就可以解决大问题,他们做的比农民自己做的要好得多。作坊主们不敢用自己的脑袋开玩笑,他们也知道是用来打仗的,不敢马虎,不敢生产瞎火、劣质产品,每次都会保质、保量、守时生产出发火装置,而且县政府和武装部有监督。有些作坊主被警告,若他们的拉火炮响不了,他们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光制定纪律是不行的,还得从技术上提高。拉火炮和发火装置虽然原理相似,但内部结构有很大区别。我就让工兵干部们和做鞭炮的师傅们共同研究怎么能将发火装置做得更好。
        炸药不能白要人家的,因为批量大、价格高,哪个作坊都赔不起。在邢沙永战役中,我到达冀中军区的时候,吕正操司令员和程子华政委对我们非常支持。他们了解到这个情况后,以冀中区委书记的名义,命令各地区县委分片解决鞭炮厂的经费问题。因为程子华政委当时在冀中区党委任有职务。
        当时最大的问题是地雷壳子问题。地雷壳子是生铁铸造的,各地区县都有铁锅厂,他们有能力铸雷壳,只要把技术要求告他们,再请几个好木匠做模具,雷壳应该没问题。但是生铁原料有限,需到其他解放区和敌占区去购买,涉及到使用白银和伪币以及运输等许多棘手的大问题,而且用量又比较大。这就需要请示八路军总部批准。虽然从敌占区和其他战略区、军区搞来大量的生铁,但这样仍难满足对日伪作战的需求。我在推广地雷战时,也动员军队和民兵使用代用器材造雷壳,只要是封闭的容器,如洋油桶、茶壶⋯⋯什么都行,有些甚至连尿壶都用上了,在炸药里加一些碎铁块,一样炸死敌人。过去我在黄崖洞八路军最大的兵工厂指导他们,也是用就便器材做滚雷。这样,解决了很大的问题。
        冀鲁豫军区杨得志司令员和宋任穷政委很支持我。红军长征时,我们与杨司令员互相配合作过战。但我和宋政委曾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历史。当时宋任穷任红二十八军政委,宋时轮任红二十八军军长。我奉彭总命令配合他们打安边,因为二十八军的主要领导未能按我在战前向他们提出布置部队的要求,我发现后费了很大劲,才说通他们把坑道爆破正面的部队撤下来。谁知他们又自作主张调上另一支部队,结果造成了很大损失,我本人也负了重伤。事后红二十八军党委向总部打报告,说我王耀南是反革命分子,在安边炸死上百名红军战士。彭总核实当时的真实情况后,把宋任穷政委狠狠地熊了一顿。
        当时运用坑道进行爆破,对红军来说是技术比较新、比较复杂的战术。现在用地雷也是如此,当时我带了100多人,还有几千斤炸药。现在我就带了七八个人,一小箱的“地雷”,不知宋政委如何“对待”我们。谁知宋政委和杨司令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还说,以前你用地雷打鬼子的事我们早知道了。这次请你来,就是让你帮助、指导我们的工作。后来每次示范结束,只要宋政委在场都第一个站起来,带领部队和群众鼓掌以示感谢!我们把制造地雷的方法,材料的来源,向冀鲁豫区委和冀鲁豫党委汇报时,宋政委都一口答应,并立即签发命令,要求各部队和地方群众机关坚决执行。
        说到用就便器材时,宋政委以商量的口气问我:“王耀南同志,坛坛罐罐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破家值万贯,老百姓也就那么几个坛坛罐罐,用完了总不能让人家拿锅和碗给你做地雷呀?再说老百姓也可怜得很,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呀?”宋政委讲得很在理,我确实没考虑过用完了老百姓家的坛坛罐罐,还让他们拿什么出来做地雷。我们虽然以前用布包着炸药做出手榴弹,但那装的是硝铵炸药,黑色炸药,外层如不是一个很结实的容器,它只会燃烧不会炸。宋政委看我很犹豫,就说我们的意见也不一定对,上级指示我们一定执行。我说:“宋政委的意见很正确,但怎么解决,容我回去好好想想,尽快答复你。”
        回到屋子里,我想可以用石头做雷壳。用石头做雷壳比用生铁铸更麻烦,要用钎子一点点在石头上打一个洞,然后装上火药。多少药合适,石头多大合适,威力有多大,杀伤力有多大,这些实验起来太复杂。石雷的壳子要多厚,不同的石头厚薄不同等等这些问题,都不是三下两下能说清楚的。考虑了一个晚上,我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早晨和杨司令员、宋政委一起吃早饭,我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杨司令马上让警卫员去找几个石匠来。石匠来了,我们把饭碗一丢就去做实验。石雷爆炸后的杀伤力都说不清,它爆散开后没法找碎片,究竟炸成什么样子也说不清。宋政委看了实验问:“要是人和马踩上去会怎么样呢?”我说:“那不死也差不多。”杨司令高兴地说:“那就行,能炸死人就行。”宋政委也高兴地说:“麻烦不怕,只要不让老百姓花钱就好办。”我说:“炸药还是要钱的。”宋政委说:“那当然,这个钱我们想办法。”到了山东以后,我想去山东军区看看,因为那是我的老部队,司令员兼政委罗荣桓同志是我的老首长。虽然总部首长同意我去山东军区,但我又接到了总部要我返回的命令。罗荣桓接见了我派去的工兵干部,对我们用就便器材和石头做地雷壳的方法很欣赏,罗政委对推广地雷战的支持,对山东军区和山东民兵用地雷对日作战,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未完待续)

       (来源:《百年潮》201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