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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路军口述

王 荣:怀念平北战斗岁月

        1936 年12 月12 日西安事变后,在中国共产党的推动下,全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基本形成。1937 年8 月25 日,中央军委发布改编命令,红军各部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全军整编换装后即刻开赴抗日前线。9 月3 日,八路军总部与一二○师主力分别由陕西泾阳县云阳镇和富平县庄里镇出发,东渡黄河来到晋西北抗日前线,一面建立抗日民主根据地,一面开展对日寇的山地游击战。
        1938 年6 月,八路军成立第四纵队,宋时轮任司令员、邓华为政委,我部编入第三十四大队和独立营一起走北路挺进华北,在平北地区沿长城内外广大山区开展游击战,开辟平北抗日民主根据地。
        当时日寇为了“强化治安”,对我平北根据地进行疯狂的大“扫荡”,战斗一个接一个而且打得都很惨烈。我部在宛平县斋堂村稍事休整,就开始打昌平。天亮前我们偷偷爬上城墙突然发起攻击,敌人被打得猝不及防,四散奔逃,我军趁势夺取了县城。天亮时,敌人的增援大队赶到,气势汹汹地对我们进行反扑。上级命令部队撤出战斗。连长把掩护大部队及伤员转移的任务交给了我,由我指挥一个排断后。我带领全排战士们边打边撤,尽力拖延敌人进攻时间。敌人不顾一切地追击我们,子弹在我们身边嗖嗖地乱飞,我全然不顾,拼命地带领大家顽强抗击。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我们一直坚持到天黑,终于完成了掩护任务,摆脱了敌人的追击。回到连队后,我带的一个排二十多人,只冲出我们三人,其他同志都英勇牺牲了。当时我穿了件肥大的军装,两侧贴身处满是弹孔,战士们看了直咂舌头,而我却全然不知。
同年6 月下旬,部队来到怀柔西北的兴隆、南治一带活动。邓华政委率领第三十六大队包围四海据点;宋时轮司令员率领第三十四、第三十一大队及骑兵大队在沙峪东山嘴伏击增援的敌人。这次我们伏击的是号称日军精锐的板垣师团一个大队。这些日军多为三四十岁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而且顽固异常。战斗从11日上午11 时打响。突然遭到伏击的日军在一阵慌乱后便开始组织反击。战斗打得十分激烈,双方伤亡都很大。四纵参谋长李钟奇负伤,第三十一大队书记郑良武牺牲,战士们打红了眼,多次和鬼子拼上了刺刀。战斗从上午打到天黑,鬼子终于支撑不住败逃了。我军歼灭了120 多名敌人,缴获步枪80 余支、机枪三挺、掷弹筒三个,还有一门大炮。大炮不会用,暂时委托当地老乡藏起来了。这次胜利极大地振奋了我军的士气,鼓舞了根据地军民反“扫荡”的信心,打开了冀东抗日的新局面。
        6 月底的一天,部队在密云县攻打长城口的曹家路。为了破坏敌人的通讯设备,我带领一个排去偷袭敌营,不想在一道山沟里与敌人的巡逻队迎面遭遇了。此时已经来不及躲避,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就大喊一声:“同志们冲啊!”带领着战士们勇猛地冲向敌人,与鬼子面对面地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搏斗。当时的战斗打得十分激烈,战士们的刺刀捅弯了,枪托砸断了,就和敌人抱在一起滚,用石头打、用牙咬、用头撞,许多战友牺牲了。我杀红了眼,看见一个鬼子在前面跑就端着刺刀追了上去。鬼子鞋重跑不过我,见无处可逃,垂死挣扎地反身拉响了手雷。我冲得太猛来不及躲闪,手雷爆炸后,鬼子被炸得粉身碎骨,我只听到了一声爆炸,身上一热就倒下了,胸部多处负伤,血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右胳臂也被炸伤露出了骨头。
        敌人终于被全部消灭,我被战士们救了回来。经军医检查胸部中了七块弹片,其中一块离心脏只有两厘米,右胳膊伤势也很重。由于随军医疗条件差,无法做手术,只能简单将伤口包扎起来。后来我的右手残废了,直到今天也只能用左手做事,胸部那七块弹片也留在了身上。伤势虽重,我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部队沿长城脚下的一条山路转移,两个战士保护着我骑在老乡那里借来的一头驴子上,摇摇晃晃地追赶部队,中途一次从驴子上摔下来,伤口撕裂,疼痛难忍,我都咬牙坚持着。由于军情紧急,我的伤势严重,实在无法随队行动,在我的强烈要求下,部队首长只得决定将我留在横河西厂沟的一户老乡家里养伤。
        那时的八路军和老百姓真是鱼水情深,老乡一家见我们是八路军,非常热情地收留了我,一进门就给我熬粥做饭,清洗伤口和绷带,还给我沏了碗大烟汤喝了止痛。部队刚走,敌人就追来了,老乡冒着生命危险将我藏在一座小炭窑里,外面用柴草盖好才没被敌人发现。当时正遇连降大雨,敌人也在西厂沟住了三天。我藏身的炭窑外50 米就有敌人的哨兵,根本无法出去。我躺在窑里,大雨灌进来,弄得我浑身都是泥水,化脓的伤口上有的地方还长了蛆。就这样我苦熬了三天。雨停后敌人走了,老乡们才把我抬回了家,一边给我用盐水清洗伤口,一边掉眼泪。
        在西厂沟住了两个多月,经乡亲们的精心照料,我的伤口渐渐好转。后来我在老乡家养伤的事情被坏人告发,老乡赶紧把我转移到较远的一户亲戚家中隐藏起来。怕口音不对,容易被敌人察觉,让我装成哑巴给这家老乡放牛。
        又过了一个多月,听说有部队从此经过,我就托老乡去打探实情,老乡回来对我说:“前面村子来了股穿灰衣服的军队,说话口音和你差不多,而且对人很和气。”我一听就想一定是自己的部队,忙跑去一看,队长是原红二十八军我团的青年干事薛挥容。他也认出了我,看到我光着脚,穿着破旧的衣服,又黑又瘦的样子,好奇地问个没完,还请我一起吃饭。
        我要归队了,告别老乡时我难过地说不出话来,是这些乡亲们救了我,掩护了我,是他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当时条件艰苦,为了报答老乡们的救命之恩,部队出钱买了两匹布让我转送给老乡,以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新中国成立后,我曾带着孩子专程前往当年养伤的西厂沟村看望老乡,这些纯朴的老百姓对我、对八路军、对共产党的深厚感情,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1944 年秋,我在热河省宽城战斗中再次负伤,这次伤在腿上,动脉都破了。伤好后很长时间需拄双拐行走。部队首长为了照顾我的身体,任命我为军区卫生队指导员。从此,我离开了战火纷飞的前线,一直在后勤战线上继续为党工作。
        转眼70 年过去了,回想我这一生,参加共产党、毛主席领导的人民军队,打过许多仗也受过许多伤,身上的每一块伤痕都是共和国浴血诞生的历史见证。多少年来,我一直觉得当年为革命曾经经受的那些艰难困苦和血雨腥风的日子都是值得的,相比那些在战斗中英勇牺牲的战友们,我还算是个幸存者,能够幸运地看到了新中国的诞生、成长和逐步强大的光辉历程。为此,我更加怀念那些牺牲的战友,怀念当年救助掩护过我的父老乡亲。我们出生入死为之奋斗的新中国,在党中央领导下,人民安定团结、社会进步和谐、国家繁荣昌盛,明天定将更加美好富强。

        (王 荣 口述,龚喜跃 整理    来源:《百年潮》201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