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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军队口述

陈香岑:“抗战胜利,我想回家”

        我叫陈香岑,1923年出生。父亲陈桥生开药铺。一生老实忠厚,对病人好过亲人。其他人开药铺都赚钱,父亲赚少亏多。祖上的家业慢慢就没了。去世前都责怪我们没人跟他学医。1937年我们四兄弟按乡规‘三抽一、四抽二’。大哥到广西河池修铁路,顶一个壮丁,听说后来也抗日了,可惜至今未归。1939年我16时,隔壁外甥女婿在衡阳当副连长,母亲求他带我一起走。我入的是国民革命军第十军第十团高炮八连,保护机场和火车站。

        那时日本人还没打到衡阳,但飞机常来轰炸。一天无数次,没完没了。吃饭也炸,睡觉也炸。我每天任务就是挖洞、填洞。挖洞是保护自己,站岗只能站洞里。填洞是填平被鬼子炸坏的炮洞。不能影响我们自己飞机起飞。那时机场跑道是黄土路,飞机飞过,黄泥灰遮满天,加上鬼子轰炸,所以我在机场的洞里基本上每天都是灰头土脸。

        那时打仗好惨,好些战友没起床就被炸死,早上一起吃饭的兄弟晚上又不见了。经常见到牺牲的和断手断脚的兄弟。打扫战场我们都会落泪,因为飞机炸死的兄弟大都无全尸,根本上分不清是谁,有的只有头,有的只剩下手和腿。我们零零散散收集,草草掩埋。最可气的是头一天刚刚掩埋的兄弟们的坟,第二天又被鬼子炸开。那时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老兵死了,新兵接着来。我们互相鼓励,同仇敌忾。就想多打鬼子飞机,多杀鬼子。那时穷,步枪都没几支好的。我们连45人,只有两门高射炮。那些年最高兴的事就是我们战斗机或高射炮打下鬼子飞机。我们也确实打下过好些鬼子飞机。当时一有飞机被打下我们就拼命追,就想活捉几个鬼子。打下飞机我们就狂欢。弟兄们一起凑钱买酒买肉吃,然后到死去的弟兄坟前大喊大叫。那些年的军饷一个子没留下,都买酒买肉烧纸了。

        穿的不好,吃的也很少。糙米饭都吃不饱,经常没菜吃,春节才能吃上一餐肉。我当兵十年做过唯一一次违反军纪的事,是随班长去偷过一次韭菜。回连队炒一盘韭菜就着糙米饭吃很香,很多年都忘不了那香味。但这都不算什么,就是气愤没有好飞机好大炮,不能和鬼子真刀真枪干。艰苦日子熬了五年。虽没能面对面和鬼子干,但我们打下过鬼子十几架飞机。打下鬼子飞机真高兴。

        第十军失守后我们从衡阳退到柳州,又退桂林,再退贵阳,每天就是逃命。衡阳失守,难民都逃出来,路上挤得满满的像蚂蚁一样多,一路上炸死的冻死的饿死的到处都是。1944年那个冬天很冷,在马尾,部队汽车过不去,人也不能走,因为一路上全是尸体,我们每天都要下车将路上的尸体挪开才能走,还有好些是没来得及运走的伤兵兄弟又被鬼子炸死了的。

        退到贵阳没飞机了,高炮没用了。成立卫生大队去衡阳接伤兵。我报了名,因为我是老兵当了班长。我们接了一百多新兵,大多是贵阳山里的少数民族,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到了桂林,街上空无一人,遇到一个全是美式装备的部队,叫别动队。很神气,拿冲锋枪、宾枪,系帆布皮带。说是日本人快完了,他们要去衡阳和日本人打仗。有仗打还能回湖南,我和两个邵阳人一个江西人,从卫生大队开小差到了别动队。

        这是我当兵以来最神气的一段日子,一路追着鬼子打。我们武器好,战斗力强,还有情报。打得特别的痛快,把我当兵六年来对鬼子的仇恨全用上了,很过瘾。每天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别动队士气高,我们每天就是杀杀杀。

        打到衡阳,日本投降了。到处都在放鞭炮。美国人用枪炮对天射击,我们也开枪庆祝。路上到处都是鬼子,我们开着吉普车每天教训他们,就想找茬和他们干。日本人有的哭爹喊娘,有的也想跟我们干,还有些甚至鬼哭狼嚎嚣张说:我们不投降,二十年后,三十年后我们走着瞧。我用枪对准鬼子的头大吼:来啊,我们等着,小鬼子!

        抗战胜利后我们在南岳受训,我不想打仗想回家。日本投降了,哥哥不见了,弟弟们没消息,父母也老了,我走时家里最后一亩田都卖了,不知这么多年父母是怎么过的。我不愿随别动队去前线,被整编到交警总队。部队开到湖北我就想逃,住长沙那一晚特别想。可总队用河南人看管湖南人,没有机会。到河南反过来又由湖南兵看管河南兵,也是怕逃。这时接到大弟来信,让我去南京。那天集合去前线。我知道再不逃到前线就没机会了。我和排长说我还有东西没拿就跑了。行李和枪支都在,身上又没一分钱,也没人怀疑。跑到街上我在一个河南人家里躲了三天。河南人很义气,说‘如果你打鬼子当逃兵我不会帮你’。他送我上火车还给了我零花钱。走时我跪在地上向他叩头,感谢他收留我,他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到了南京我找到了弟弟陈柏云,他在空军训练司令部。我们抱到一起,哭到一起。弟弟介绍我到司令刘牧群那里当警卫,1948年到了台湾。从当警卫到去台湾我日思夜想还是怎么回家。有天空军运物资到广州,我写了报告说回家探亲,没想到竟然批准了。至今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同情,也许其他原因。我拿着假条赶到机场,差五分钟就上不了飞机。到广州后我怀里揣着五十块光洋一个金镯子,坐车走路,总算回到我离别十年的家。

        家乡解放了,我分了田地,务农孝敬父母。日子过得清淡踏实。当兵十年总算回了家。弟弟八几年回来过,在印尼经商。小弟1953年也当兵了,当的是解放军。参加过抗美援朝,一直当到团长,他是我们家的光荣。

       (来源:《团结报》2014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