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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军队口述

廖开藩:成都遭受日机最惨重的一次轰

        1941年7月27日,成都市遭受了日本法西斯飞机最严重的轰炸,炸死、炸伤数千人。炸后惨状,目不忍睹:炸死者的残肢碎肉,墙壁上、屋脊、树枝上等到处都是,被炸死的同胞尸体堆满街;许多房屋被炸塌,许多屋顶被揭走,碎砖烂瓦遍地都是。
        在这次轰炸前有几个月,敌机日日夜夜地轰炸成都市区和郊区。市民们也日日夜夜地忙着跑空袭警报,躲避轰炸,连续跑了很长时间,大家十分疲劳,可是,突然有一个多月没有遭到敌机轰炸,其间发生了几次空袭警报,敌机也没有来。市民们的胆子逐渐大起来,思想也麻痹起来。
        当天是一个大晴天,蓝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我们中央军校成都分校全校师生,也同以前一样,早出晚归,整天在市郊野外进行紧张的军事训练。这天刚好轮到我值日,全队一共留四个同学在城内西较场的壕沟内看守行李,我们四个同学都很高兴,心想再不用在野外去爬爬滚滚了,还可以把自己的行李打开垫好,在行李上好好地睡一天觉,恢复野外演习的疲劳。九时左右,空袭警报响了,街市还是宁静的,跑警报的人稀稀拉拉,只有一些老成的、稳重的、胆小的人才往城外跑,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敌机同以往一样不会来轰炸的。约有二十分钟,紧急警报拉响。不一会儿,沉重的轰炸机声从东方传来。街上市民潮水般往城外涌去,喊爹叫娘的满街都是,特别是在建军门前交通堵塞,万分紧张。
        当时,我们队上有四个留校看行李的同学,还有兄弟队看行李的同学,起初大家都是睡在捆好的行李包上,后来看到敌机飞来,为安全起见,全都跑上建军门城墙上的散兵坑中隐蔽起来。霎时,炸弹的巨大爆炸声从北较场军校校本部方向传来,黑色烟尘冲上云霄,达千米以上。紧接着是以“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为中心的少城公园及其附近街道和南较场、西较场附近的爆炸声,黑烟笼罩大地,泥土、碎石、断砖、碎瓦像波浪似的从天空中倾泻下来,弹片的啸叫声划破长空,火药气味呛人,我的身体被震得弹起一尺来高。日寇轰炸机在市内居民区轰炸之后,又转向太平寺两个机场,对仓库、油库投弹后,才向东方逸去。
        我们四个同队同学互相庆幸没被炸死,大家商量,除留一个同学原地看守行李之外,其余同学上街去看被敌机轰炸后的情况。我们三人从西较场侧门跑步向少城公园方向前进。走到一个小巷子与祠堂街交会的道口上,看见四周的房子倒塌,瓦砾遍地,也有些房子未倒,可是屋顶的瓦片全部被揭掉。同胞死伤遍地,男女老少都有。特别是路旁的一个弹坑,一个孕妇被炸死,她的头、身体、手脚全都模糊不清,肚内的婴儿从爆破的肚内流出来,婴儿的头脚和黑色的泥浆水混合成黑糊糊的一团。被炸死者的头、腿、手、脚和破皮碎肉,被炸弹炸飞挂到树枝上、墙壁上、屋顶上,惨不忍睹。
        我们继续前进,至祠堂街和金河街的接合处的一个小花园内,看见四周房屋的瓦片都被揭掉,有的房子被炸塌。根据现场分析,日寇是用空中爆炸弹(空中爆炸的榴霰弹和触发弹)把人炸死、把房顶揭开、把房屋炸塌的。
        我们走到一个炸塌的围墙的花园里。小花园中心有一座小巧的楼房,其屋脊被炸弹掀翻,楼上客厅中心有一张四方桌,三个男人伏在牌桌上,一个男人倒在桌边的楼板上,三个妇女倒在桌凳旁边,全都死了,桌上还有麻将牌,楼板上也抛散了许多麻将牌。这七具死尸均未见大出血,据现场分析,可能是被空中爆炸榴散弹或者是被炸弹冲击波震裂神经而死亡的。
        走到祠堂街和少城公园门口,这几处被炸情况更加惨烈,沿街死伤同胞遍地都是,街道两侧屋檐下面,堆满了死难同胞,男女老少都有。这几条街道的房子被炸塌了许多,大部分屋瓦被揭掉,有的死尸被抛上没瓦的屋脊;有的死者残体、头、腿、手臂,被抛挂树枝上;也有的肌肉、皮肤被甩在断墙残壁上沾着。一些小街小巷,也到处是被炸死炸伤的同胞,破砖烂瓦满街都是,血流遍地。这几条街是出城要道。可能是一些市民听到空袭警报时没有跑,等到紧急警报发出时,才急急忙忙扶老携幼往外跑,刚好跑进这几条大街小巷时,人多拥挤,出不了城,敌机已飞临上空丢弹,因而炸死这么多同胞。
        进到少城公园里面,更加惨不忍睹。屋檐下、花架下、大树底下,死尸成堆,血流遍地。可是“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还耸立在广场当中,估计这个公园里死伤的人数就有好几百,而且死者多、伤者少。根据现场分析,可能是市民见敌机已飞临上空,无法出城疏散,只好跑到公园里树荫下躲一躲。但敌机又是以这座纪念碑作指示目标来轰炸军校南较场和西较场,所以各种各样的炸弹都丢在少城公园、南较场和西较场的这个区域之内。这个区域又是出城要道,加上人多拥挤又跑迟了,以致造成这样惨重的伤亡。
        再往公园的最里面走去,图书馆被炸坏了,动物园也被炸坏了,珍稀动物除被炸死的以外,其余也都失踪了。公园内的花草、树木、亭榭也被炸毁,满地是断枝残叶和木片、碎瓦。
因时间有限,其余地方未及去看。只好回校换其他同学来看。
        我们等队伍野外演习回来吃饭之后,在休息时间内,又约了几个同学到南较场去看。该处炸毁了一些营房,炸死的人较少,因我师生都到野外演习去了。
        次日,校本部下了命令,全校停止训练一天,全体师生带上劳动工具,到北较场校本部去填炸弹坑。我们一进校本部大门,发现景物依然如故,看不见被炸的痕迹,一校门完好无损,快到二校门,才见以钢筋水泥建筑的校门被炸掉一个角。宽大开阔的北较场中,弹痕累累,全是遭受重磅炸弹(起码一千磅以上)的袭击景象。每个炸弹坑口的直径均二十米,有十几米深,坑内积水两米以上。因为成都地下水位很高,只要挖下去二三米深的土层就能掘出水来。每一个中队,约有一百四十人,填了一上午,只填好一半炸弹坑。
        中午休息时,我们才进二校门校本部去看了一下。中山纪念堂完好无损,只是校图书馆、医院、党代表廖仲恺纪念堂等处被炸毁了。另外,还炸毁了几栋高教班学员宿舍、教室等建筑物,没有看见人员伤亡痕迹。可能是人员都外出疏散,躲避了这次灾难。我们又继续填了一个下午,才把二十来个大炸弹坑填满。
        这次敌机对成都市区的残酷轰炸,造成数千人伤亡。特别是少城公园里和它周围的街道死伤人数最多,经济损失无法计算。许多同胞丧失了父母、兄弟、姊妹、妻儿、子女等亲人,也有的全家遭难。这是日本侵略者对大后方平民的一次惨无人道的大屠杀,也是成都市人民自抗战以来遭受生命财产损失最惨重的一次。因此,又称为“七二七”日机空袭大惨案。(此文写于1987年5月30日)

        (来源:《成都政协文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