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Skip to navigation

国民党军队口述

张黎元:我所经历的密支那战役

        1943年秋,我在私立成都成功中学高中毕业。这年正是中国抗日战争最艰苦的一年,坚持了七年艰苦抗战的中国,血快流干,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大片国土沦陷,凶恶的日本侵略军已打进了贵州。
地处西南大后方的成都,各大中学校的学生面对日益险恶的抗战形势,怀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信念,纷纷报名参军,要到前线同日本侵略军拼个你死我活。
        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我,抑不住爱国热情,毅然报名参军,远赴印度参加远征军。这年10月的一天,成都各界民众齐集成都少城公园,热烈欢送即将奔赴印缅战场的几百名青年学生。当时的成都市长陈离在集会上演讲,他代表成都民众为我们送行,希望我们这些青年学生上战场英勇杀敌,为成都人民争光。
        会后在家乡父老的谆谆叮嘱中,我们在公园门口登上汽车,前往陪都重庆。
        在重庆坐飞机直飞昆明,在昆明巫家坝飞机场,中美两国的军医对我们进行身体检查,体检合格的就在左臂盖一个章,只有手臂盖了章的才可以登上飞机;体检不合格的就留在昆明另行分配。夜里九时过,我们这些体检合格的青年学生排队登上“驼峰航线”的美军大型运输机,起飞飞往西边的印度。
        飞机上没有座位,大家席地而坐,漫长的旅途中大多数人都在昏暗的机舱里睡着了。我当时年轻力壮,第一次坐飞机出国,既激动又好奇,一直伏在舷窗前看着窗外。只看见黑沉沉一望无涯的天幕上,银色的月亮似乎近在咫尺。
        天亮后飞机开始下降,经过十多个小时的连续飞行,我们终于到了印度北部的汀江机场。一下飞机,火辣辣的阳光射得睁不开眼睛,带队的长官让我们躲在飞机巨大机翼下阴凉的地方休息,等待接我们的汽车到来。
        上了汽车后车队沿着一条简易的公路前行,不久便开进了遮天蔽日的原始大森林,这片森林很大,汽车开了很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大片的开阔地,下车一看,牌子上写着“中国驻印远征军招待所”。下车后首先检疫,接着让我们洗澡,随身穿的所有衣物,除了证件和钱币,全都扔到坑里一把火烧掉。
        洗完澡后发衣服,崭新的英式军装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一应俱全,应有尽有。换了装后大家都焕然一新。
        我们在驻印军招待所住了一个星期,其间孙立人将军到招待所看望我们这些从成都来的学生兵,他对我们这些投笔从戎的青年学生表示欢迎,希望我们好好学习军事,到部队后英勇战斗,早日打回祖国。我们到印度前不久,驻印军主力已经离开雷多,他们越过野人山,在胡康谷地和孟拱谷地一路激战,打得日军王牌第十八师团节节败退。由于前方急需补充兵员,我们这批学生兵来不及有较长时间的集中整训,很快便分配下了部队。
        我被分配到新一军直属工兵营,在工兵营二连一排当工兵,排长有个像女人的名字,叫孙春芳。到工兵营时间不长便进入了1944年。新一军主力部队在前方节节胜利,不断向前推进。
1944年3月间,我们新一军直属工兵营跟随军部开往前方,参加即将打响的密支那战役。
        密支那是缅北重镇,也是控扼中印公路的咽喉,从密支那机场起飞的日军飞机对“驼峰航线”构成严重的威胁。攻下密支那就可以打通中印公路,“驼峰航线”就可以南移几百公里,避开飞机失事率极高的喜马拉雅山区,大大提高“驼峰航线”的运输量。
        日军深知密支那重要的战略地位,两年来一直在密支那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调集重兵作长期固守。一方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另一方拼上老命也要固守,密支那成了中日双方拼死争夺的焦点。我们新一军直属工兵营跟随军部经过长途跋涉到达密支那前线时,战斗早已打响,中美混合突击队以突袭手段出其不意地夺取了密支那机场,但在日军疯狂反扑下双方呈胶着状态,在密支那郊区反复拉锯。这时候已经进入雨季,大雨整天下个不停,我们冒着滂沱大雨进驻密支那北郊,只见伊洛瓦底江两岸茂密的森林许多已被炮火摧毁,有的地方大火还在熊熊燃烧,南面密支那市区方向枪炮声正激烈,中美联军正与日军苦战。
        驻下来后,我们工兵营立刻动手为指挥部构筑工事和掩蔽部,同时奉命在距密支那市区六七公里的伊洛瓦底江上架设浮桥。雨季时江水暴涨,江面比平时宽了许多。我们到森林里砍伐了大批两人合抱粗的原木,运到江边,加上大批的空汽油桶,因陋就简建起了一道连接伊洛瓦底江两岸的浮桥,使弹药给养可源源不断运往前线,也便于部队在两岸调动。在整个密支那战役期间,我们军属工兵营一直驻守在这里,担负浮桥的维护和守卫,以保证浮桥的畅通。
        由于我军在密支那的节节推进,日军也从缅甸各地甚至滇西战场抽调兵力增援。6月的一个早晨,我们的哨兵突然发现伊洛瓦底江对岸集结了大批日军,他们下到江边乘坐橡皮船向西岸冲来,企图登上西岸摧毁我们的浮桥,切断我军的后勤补给线,进而威胁我新一军的指挥机构。
        由于我军主力都集中在密支那市区与日军激战,这一带并没有我军的步兵部队驻守,我们工兵营便担负起了阻击日军渡江的战斗任务。我们工兵营全部进入阵地,集中火力打击抢渡的日军。在我们火力打击下,日军的橡皮船不断被击沉,落水的敌军瞬间就被滚滚波涛呑没。但疯狂的敌人依然不顾死活地冲向西岸,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哇哇”号叫。
        我们使用的是美式汤姆森冲锋枪,这种自动武器发射快,杀伤力强,给手持手动步枪的日本步兵以沉重打击,我们要以优势的自动火器大量杀伤他们,不给他们施展日军擅长的白刃拼杀机会。战斗进行得非常激烈,战斗中我的臀部突然中弹,顿时鲜血如注染红了军裤,紧接着我的右臂也被日军弹片炸伤。
        战友们赶紧替我包扎,并用汽车马上把我送到后方的美军第十八野战医院。在美军的野战医院里我得到美国军医的精心治疗,很快止住鲜血脱离了危险。由于工兵营官兵的英勇奋战,终于打退了日军的猖狂进攻,不仅消灭了大量日军,也保住了作为我军生命线的浮桥。
        在美军第十八野战医院住院期间,蒋夫人宋美龄带团前来劳军,我们伤兵还观看了梅兰芳大师的精彩演出。
        经过三个月的浴血奋战,我新一军部队终于攻克密支那,歼灭了大量的日军,迫使日军指挥官水上源藏少将在伊洛瓦底江边自杀。
        密支那的攻克,为不久后开通的中印公路扫清了障碍,也使“驼峰航线”的飞行条件大为改善,当月“驼峰航线”的空运量就大幅度提高。

       (张黎元系原中国驻印远征军新一军直属工兵营战士。 / 谭方德整理 来源:《成都抗战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