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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军队口述

周栋梁:投笔从戎转战印缅

        我叫周栋梁,四川眉山人,出生于1927年。1943年,我正在位于成都爵板街的成都正成商业专科学校读书。这一年是中国抗日战争最艰苦的一年,侵略成性的日本帝国主义在太平洋战场屡遭败绩,同盟国军队已冲破日本的所谓绝对国防圈,把战火烧到了日本家门口。
        日暮途穷的日本帝国主义垂死挣扎,拼凑起强大的兵力在中国大陆发起一号作战,妄图打通大陆交通线,以中国大陆为基地顽抗到底。积贫积弱的中国军队在豫湘桂战场上一败涂地,长沙、衡阳、桂林相继沦陷,日军甚至一度打到贵州独山,直接威胁陪都重庆。一时间大后方震动,人心惶惶,中华民族再次面临亡国灭种的危险。正在成都读书的我同学校里的同学再也坐不住了,每天争着看报纸,大家群情激愤,恨不得拿起枪杆同日本鬼子拼命。
        由于战场形势危急,国民政府一改知识青年不服兵役的规定,号召大中学生志愿从军,借以提高军队素质,掌握源源不断运来的美式先进装备,打败气焰嚣张的日本帝国主义。成都、重庆等大城市的青年学生纷纷报名参军,大后方掀起了知识青年从军的高潮。
        国民政府对志愿从军的青年学生进行了集中培训,在重庆和成都分别建立了教导一团和教导二团,对青年学生进行初步的军事训练。记得1943年11月,驻在重庆的教导一团上千名青年学生,从重庆出发经过成都市区前往新津县的五津镇,那里有座大机场,他们将在那里乘飞机飞往印度。
        成都民众在大街上夹道迎送重庆来的青年学生,我们正成商专的同学也挤在大街上的人群里,从南大街到老南门大桥直到武侯祠,挤满了人。我们唱歌喊口号,为这些即将出国参战的大哥哥送行。这些青年学生身穿军装,身背背包,精神饱满地走在大街上,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情绪高昂地唱着抗日歌曲,博得成都人民阵阵掌声和喝彩。
        队伍出了红牌楼,越走越远。同学们心情依然激动万分,围在一起议论纷纷,对这些大哥哥既羡慕又敬佩,议论一阵后有个同学突然大喊一声:同学们,光议论有什么用,有种的就去当远征军,上前线打鬼子!
        我在同学中个子算高的,我感觉大家都在看我,我只感觉一股热血直往脑门涌,我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我有种,我就敢去远征军,上前线打鬼子。同学们一听全都鼓起掌来。既然话说出了口,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决心马上赶往新津,追上这支从重庆来的队伍。
        我是眉山人,是家里的独子,按照当时的征兵规定,独子免服兵役。家里很穷,父母节衣缩食送我到成都读书,就是期望我毕业后谋得一份职业改善家庭生活。如果回去征求父母意见,他们绝对不会同意我放弃学业去当兵。
        我心一横,自己做主就决定了一生中最重大的事情。回寝室简单收拾一下,同学们就簇拥着我赶往浆洗街的南门汽车站,工作人员听说我是志愿从军的青年学生,便热情地把我送上即将开往新津的汽车,免费把我送到五津镇外的飞机场。
        教导一团的学生兵正陆续进入机场,带队的一个长官听说我是商专的学生,又见我个子高大,听我说明来意,当场决定破格收下我。
        但进机场却遇上了麻烦,教导一团的学生兵都穿着一身军装,守卫的宪兵把身着黑棉袄的我赶出来。那长官见状便想了一个主意,让已进机场的伙夫脱下军装让我穿上,于是我跟在队伍里顺利进了机场,只是当时只顾高兴,连棉袄里的钱都忘记掏出来。
        黄昏时我们排着队鱼贯登上飞机,这些飞机都是“驼峰航线”运输租借物资到成都的运输机,记得是美制C—47运输机,它们在成都卸下货物后返空飞回印度。飞到昆明后在巫家坝机场休息,第二天登上飞机直往印度飞去。飞机上没有座位,我们一排排坐在地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飞越喜马拉雅山时,飞机时上时下颠簸得很厉害,机舱里冷得要命,很多人呕吐,吐得机舱里一片狼藉。折腾了很久,好容易飞到了印度,降落在印度北部的汀江机场。
        在汀江机场休息几天,让大家恢复体力后,我们乘坐军用大卡车前往缅甸的密支那。
        在我们到达印度前,中国驻印军已经出动,他们越过野人山,在胡康谷地和孟拱谷地一路激战,打垮了日军中号称丛林战之王的第十八师团。日军第十八师团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在南京屠杀了大量的无辜同胞,我们驻印军终于为南京大屠杀的遇难同胞报仇雪恨。
        驻印军在前面打,中美两国的工兵部队跟在驻印军后面抢修中印公路,现在这条公路已修到密支那。所以我们这批学生兵能坐上汽车,从印缅边境的雷多出发,翻越险峻的野人山,经过大洛、于邦、孟关,几天后到了我驻印军攻克不久的密支那。
        在密支那,我们这些学生兵被编入中国驻印军新一军青年干部教导总队,在密支那郊外的伊洛瓦底江畔开始了集中训练。教导总队有步炮工各兵种,教官问我想学什么,我说想马上上前线打鬼子,教官笑笑问我有什么特长,我犹豫一下回答会开汽车,其实这之前我并没有开过汽车,只是在学校里学过汽车原理。在从雷多到密支那漫长的行军过程中我一直坐在副驾驶位置,仔细观察过汽车兵的驾驶动作,教官让我开车试试,我仔细回想了汽车兵的驾驶程序,果真把汽车开走了。开了一段路后,陪同的汽车兵让我开回去,并对教官说这小伙子能开车。
        于是我就被分配到新一军新三十八师炮兵第三营当上了汽车兵。
        新三十八师是驻印军的主力,孙立人军长当时就是新三十八师师长,在孙立人将军率领下新三十八师攻必克战必胜,打得日本鬼子魂飞魄散,能到这支英雄部队当兵,自己心里十分高兴。
我们炮三营装备的全是美式一〇五榴弹炮,这种榴弹炮射程远、威力大。我们炮三营有三个榴弹炮连,装备了十二门大炮,另外还有一个补给连,专门为炮兵运送弹药。
        我很快掌握了汽车驾驶技术,分在炮三营营部驾驶美式吉普车,为营部长官开车。不久我们炮三营奉命开赴中缅边境的南坎地区,配合新三十八师的步兵攻打南坎。
        南坎紧邻中国云南省的瑞丽(当时叫勐卯),是日军在中缅边境最后残存的两个据点之一,要打通中印公路,必须攻克南坎。我们在南坎城外布置炮兵阵地,各连的观测兵们忙着测量目标,计算射击诸元,我开着小车送营部指挥官到各连检查炮击前的准备工作。
        在阵地的山头上我们能听到北面中国境内时断时续的炮声,长官说这是从滇西打过来的,远征军正在扫荡溃败中的日本鬼子,远征军连续攻下了龙陵、芒市、遮放,正往畹町进军。想到马上要与远征军会师,沦陷两年的国土马上就要全部光复,大家心里非常高兴,干起活来劲头更大。
        战斗打响后,我们的大炮向日军防御工事猛烈轰击,摧毁敌军工事,掩护步兵冲击。日军反击炮火也很厉害,往往打上一阵后就要转移阵地,当敌人炮弹打过来时,炮弹在空地上爆炸,而我们新阵地上的火炮已开始新一轮轰击。
        战斗中我要不停地开着车在各连阵地奔波,送长官们指挥炮击。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昼夜不停地进行,夜晚在阵地上可以看见从八莫到南坎的公路沿线炮火闪闪如同白昼。
我们师的第一一二团在炮火掩护下渡过瑞丽江,攻占了曾经是中央第一飞机制造厂的垒允,从北面向日军侧背发起攻击。
        经过几天激战,我们新三十八师攻克了南坎,接着乘胜攻下日军另一个据点木姐。攻克木姐后在畹町以南的芒友,当时我们汽车兵称为一百零五码的地方,驻印军同远征军胜利会师。我们炮三营没有参加会师仪式,拖着大炮连夜南下腊戍,马不停蹄地参加腊戍战役。
        腊戍位于缅甸中部,高耸入云的大山在这里渐渐消失,腊戍以南就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腊戍是北缅铁路的终点,缅甸沦陷前,南洋华侨和各国援华物资都是轮船运到仰光,再经铁路运到腊戍,最后用汽车沿滇缅公路运回国。
        1942年,日军偷袭腊戍得手,切断了中国远征军的后勤补给线和退路,导致第一次入缅作战失败。驻印军对腊戍战役非常重视,孙立人军长亲自指挥腊戍战役,除了我们炮三营,战车营的几十辆坦克也参加了进攻。
        腊戍分为老城、新城和火车站这三处彼此独立的建筑群,日军在这里修筑了大量的坚固工事妄图长期负隅顽抗。我们炮三营依然为步兵提供火力支援,用猛烈的炮火摧毁敌军防御工事,接着战车营的几十辆坦克摆开阵势,在我们炮群强大火力支援下掩护步兵冲击。
        我们新三十八师的步兵逐次攻克了老城和火车站,最后集中兵力歼灭了残存的日军,攻占了整个腊戍。
        战斗结束后新一军一部继续南下,攻克西保,再往南便是英国军队的战区了。中国驻印军胜利完成了收复缅北,打通中印公路,恢复国际援华通道的战略任务,歼灭了日军丛林战之王的第十八师团。从此同盟国援华物资就可通过中印公路和滇缅公路源源不断地运回国内。
        驻印军开始返回祖国,我们新一军的上万人员和几千马匹全部乘坐美军运输机降落广西,准备反攻广州。新一军各师和驻印军直属炮兵沿着滇缅公路返回祖国,几千辆美式JMC十轮大卡车拖着各种火炮浩浩荡荡地经过畹町、芒市、龙陵、保山、楚雄,回到昆明。沿途各族人民扶老携幼全涌到滇缅公路上,夹道欢迎我们这支从印缅战场凯旋归国的胜利之师。
        我驾驶小吉普跟在庞大的机械化队伍里,心情十分激动,尤其是到了昆明,全城老百姓倾城出动,锣鼓声欢呼声惊天动地,那热烈的场面现在都记忆犹新。
        在昆明驻下后,我同家里恢复了通信联系。这才知道我瞒着家里参军到印度后,年迈的母亲天天痛哭,以泪洗面,两只眼睛因而失明。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非常难过,恨不得马上飞回四川看望含辛茹苦抚养我长大成人的母亲。在祖国生死危亡时刻我志愿从军卫国,尽到了一个中国人应尽的责任,如今胜利了,我自觉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该是回家尽孝的时候了。于是我向炮三营长官提出退役回家探望母亲的要求。
        通情达理的营部长官批准了我的要求,于是我离开营房踏上回川的路途, 结束了我在中国驻印军的战斗生活。

        (周栋梁系原中国驻印远征军新一军新三十八师炮三营战士 / 谭方德整理    来源:《成都抗战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