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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军队口述

高世龙:十五从军行热血报祖国——一个青年远征军老兵的回

一、祖国在召唤投笔去从戎
        1944年初夏,一个阳光普照、骄阳似火的日子。崇庆县立中学的大礼堂里,全县初中三年级和高中学生数百人,高唱着《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嘹亮雄壮的歌声停后,当地首长讲话:“日本帝国主义疯狂向我疆土扫荡,贵州独山失守,贵阳危急,威逼我陪都重庆,国家危在旦夕!”号召青年学生踊跃参军,报效祖国。当场就有数百人报名,经体检审查合格者共七十余人。
        作为一个青年学生,我当时虽年仅十五周岁,但年幼时熟悉的岳母给岳飞刺字“精忠报国”的故事,激励我毅然走出朗朗书声的教室,告别家乡,背着行李,甚至来不及辞别父母亲人,就踏上了漫漫的抗日军旅生涯。从崇庆过温江,到成都就驻扎在南较场的兵营里,经过短暂的三天时间的休整、编队,第四天凌晨就分乘运兵大卡车赶赴新津机场。乘美国“飞虎队”的空中运输机,经昆明越过喜马拉雅山高峰到达印度利多军营。我被分配在青年远征军新六军第五十师教导营,接受步兵基本训练,开始了军旅生活。

二、异国军营里刻苦学军事
        在印度利多,驻扎着东南亚抗日盟军指挥部。一个小城市里集聚了数万同盟军,有英国、印度、中国、美国的军人,有黑、白、黄、棕各种肤色的人。军营纪律严明,官兵一律不准外出。
        到了印度利多,原来熟悉的同学们纷纷离散,有分到新一军、新六军各师的,有分到机械化摩托师、坦克团的,也有的去了宪兵营。我被分配在新六军第五十师教导营二连一排五班。军营内的训练生活主要是“三操两讲”。早起晨练跑步,在亚热带的夏天,奔跑在热带雨林泥泞的碎石路上,汗流浃背湿透全身。早餐后上操场训练步兵的基本动作: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横队、纵队、分列式;课堂上学习步枪、冲锋枪、机关枪、迫击炮、火箭筒等兵器的原理、构造、拆卸、安装等。午后四节课,也是在操坝出操演练课堂学习的武器知识和操作使用。
        我们从国内乘机飞抵印度,在营地沐浴后,全部换成美式装备,包括衣服、被子、蚊帐、毯子、袜子等。1944年秋,经过一个多月的刻苦学习训练后,我们已基本掌握了步兵的各种武器知识和使用方法以及步兵的操练,班、排战斗中的战略、战术的学习和运用了。我分在小炮班,除学习掌握了迫击炮的理论知识和操作技能,还掌握了迫击炮操作中的目标距离的目测、计算,炮弹的装填、击发等基础知识。

三、翻越野人山跨过野人谷
        1944年9月结束军训后,我军冒着炎炎夏日酷热,从印度徒步行军开始翻越野人山。我五十师教导营的七百余学生兵,强忍着蚊虫叮咬、蚂蟥肆虐吸血还有那些可怕的蛇蝎的攻击,艰难行军。我曾亲眼目睹三百余公斤的四脚蛇,还有腰围近一米粗、长数十米的大蟒蛇。听说坦克路过也要让它先行,在印缅公路上曾多次发生过蟒蛇掀翻大卡车的事件。我这样一个小战士穿着美军制服,身背十多公斤行李,还有六〇迫击炮筒,艰难地行走,汗水湿透了衣裤。经过两个多星期的顽强行军,终于走出了黑森林,翻越了野人山,跨过野人谷,步步逼近被日本侵占的缅北重镇——密支那。

四、异国逢家兄同怀报国志
        1945年元旦后不久,我们徒步到了缅北一个小城市马科,虽是冬季,但在亚热带地区的印缅气温却仍在三十五摄氏度左右,正是蚊蝇猖獗之时。为了防止疟疾蔓延,每个士兵必须去野战医院打防疫针。
这天,天气晴朗,气候温和,我和全连战友去军部野战医院打防疫针。打完针在医院草坪上漫步时,猛然听见有人在大声喊“世龙”!我一回头,竟然看见三哥在叫我,心情万分激动。兄弟同怀报国志,没想到历经艰苦在缅北相会。当他问起我是否告知父母时,我羞愧地低头说“没有”。再问我给家中去信否?我仍只有惭愧地摆着头。真的,那时在我幼稚的心灵里,只装着报效祖国,赶走日寇,保家卫国的壮志,没有心悸,没有畏缩,只有练好本领,打败日本帝国主义的忠诚和勇气!
        抗日战争时期,我们家就有两个正在中学读书的青年,都毅然参加了青年远征军,这在家乡街邻亲友中也是罕见的。

五、战略大反攻收复密支那
        1945年初一个寂静的黑夜,远征军向敌人发起总攻。中国的新一军、新六军负责沿伊洛瓦底江正面向日本守军发起攻击,美、英、印军从密支那城左右两侧进行包围。密集的野战大炮炮弹爆炸声,惊天动地响彻大地,盟军从西、南、北三面发起猛攻。经过三天三夜的激战,日军被迫撤出密支那向八莫逃窜。
        我和教导营的官兵一起,随第五十师师部向前方挺进,我们和师部驻扎在离城区一公里的村庄,一天夜里,一小股溃败的日本鬼子偷袭我师司令部。教导营全体官兵在营长的指挥下投入战斗。敌人步枪、机枪密集射击,我军将士纷纷进人战壕。上级命令我军先用迫击炮还击,我作为六〇迫击炮的炮手,敏捷地进行距离目测,装填手迅速及时装上炮弹,准确地向日军阵地开炮。密集的炮火压制住了敌人向我军阵地的拼死猛攻,加上我军占据有利地形,居高临下,枪炮声在夜空中发出怒吼,连续挫败了敌人的多次反扑,直到拂晓战斗才结束。
        当部队进驻密支那城时,我远征军受到上千华侨的热烈欢迎,部队官兵雄赳赳地迈入残破的街道。透过满眼的断垣残壁,第一次在国外看到祖国的国旗在天空飘扬,大长了中国军人的雄威壮志,我作为战胜国的一名士兵,也初次感到了光荣、自豪和骄傲。

六、光复八莫城打通滇缅路
        密支那一战后,我盟军乘胜追击日寇。1945年春,新六军第五十师官兵直奔八莫城下,一举光复了八莫。然后兵分两路,以数万优势兵力将南坎城团团围困。一个雨濛濛的黑夜,盟军总部发出了攻击令,先是震耳欲聋的大炮轰鸣,照明弹把黑夜照得如同白天一样,冲锋号吹响,喊杀声惊天动地。新六军第五十师先锋团首先突破南坎城西门,守在城内的日军拼死反抗,经过残酷的激烈巷战厮杀,最终全歼日军一个师团,一万多日军被歼灭。当时我所在的教导营驻扎在城外一个村庄,没有参加南坎的围歼战。
        八莫、南坎光复后,我军彻底打通了滇缅公路。从此,盟国支援我国的抗战物资源源不断地顺利进入我国,为彻底摧毁日本法西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七、日降抗战胜凯旋归故国
        1945年5月,新一军、新六军从缅北八莫机场空运回国,我们乘坐美国军用运输机返回广西南宁市,在出境作战近两年后,终于又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经过南宁整编后,我所在的新六军第五十师划归孙立人将军任军长的新一军。在部队整训中,明确了我们的新任务:光复广州、香港。我被编入新一军第五十师直属防毒排,改行当了一个防化兵。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来,整个中国都沸腾起来了!亿万人民热烈欢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为抗战经历过艰苦卓绝战斗的军人,尤其是刚从印缅凯旋的官兵,更是受到人民的尊重、爱戴和拥护。千千万万民众同军人一起欢呼,一起游行,日夜沉浸在兴奋激动和欢乐的海洋里。经过八年艰苦抗战,我们终于盼来了胜利,盼来了光明,盼来了自由、独立、繁荣富强的曙光。
        在南宁开过盛大的祝捷大会后,新一军奉命接收广州、香港。我们日夜兼程,乘火车、坐轮船,经过四天的奔波,跨越数百公里抵达广州。进城时,军容整齐雄壮,雄赳赳、气昂昂地迈进广州城。我所在的防毒排奉命接收广州市热电厂,任务是保卫电厂顺利发电。我们白天黑夜站岗放哨,电厂内留用的日本员工路过岗哨时,都要向我们低头行三鞠躬后,才默默地离去。在电厂驻防的两个月里,作为胜利者,尤其是我们远征军,身着美式军装,无论走到哪里,都备受各界人士的爱戴和尊敬,看电影、看粤剧、看话剧都受优待免票。
        广州光复后,新一军又奉命去香港接受日本投降。从广州出发前,我和黄维德从防毒排(撤销)调整到师直属工兵营,我分在工兵营三连任文书上士。经过三天的徒步急行军,马不停蹄地赶到九龙驻扎,部队宣布纪律:官兵一律不准过海去香港。进驻九龙的第三天,英军飞机就在我军驻地上空日夜不停地飞巡示威。同时,英国接收的军舰也开至香港,中英双方军队均处于紧张的战备状态。一星期后,我军奉命撤出九龙,我所在的新一军第五十师遵命驻深圳整训。

八、痛斩南国恋重新返校园
        1946年,我在广州热电厂驻扎值勤站岗,休息时经常与三五同学在厂门前的小街上散步。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位南国少女走进了我的生活。她经常倚门观望,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我们,她羞涩中流露出对抗战军人的尊敬和爱戴。这位南国姑娘红色的脸庞也给我留下了纯净、甜美的特殊好感。我们几个青年学生兵几乎天天都要同她碰面。有一天,在她家门前遇见电厂工程师何某,她便热情邀请我们去她家中做客饮茶。在她家里,我发现她对我特别关注,眼神谈吐中似乎对我特别钟情。后来,经过她父亲对我的观察和考察,加之我的四个结拜弟兄的热心帮忙,基本确立了我们的恋爱关系。她主动邀约我看电影、听戏曲,从此,开始了我人生的初恋。
        她叫何淑珍,年方十七岁,比我小一岁,排行老幺,父母均健在。当我调离广州去香港后,又撤至深圳整训。从此,我俩书信频繁,热恋中互道平安,谈人生、谈文学,逐步加深了彼此的感情。她在这年的秋天,还曾独自一人离家来深圳看望我,我和我的四个结拜兄弟一起热情地接待了她。我俩一起逛小街、爬山坡,亲亲热热,互诉衷情,情深深,意浓浓,共同期盼着有一天能事业有成,并结连理。
        后新一军奉命开赴东北内战战场。我在东北沈阳、长春驻地先后多次与她书信往来,尽情吐露彼此的爱慕深情。1948年,我复员回成都就读川大附中、川大先修班时,考虑到我俩天各一方,事业未成,还是应以读书求学为重,为了不耽误她的终身,毅然决定忍痛与她分离。

后记
        温故知新,怀旧致远。
        2005年秋,一位青年远征军的老同学郝俊,从川大附中同学录上找到了我的电话和地址,专程从成都来广汉看我。时隔几近六十载,我们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垂垂老者,已进入耄耋之年了。
两个抗日老兵旧军人相见,追忆了昔日抗日烽火中的艰辛苦难,更多地却是谈论人生的坎坷经历和如今幸福美满的晚年。郝俊告诉我:把我们参加青年远征军的情况向四川大邑建川博物馆介绍,他们正在征集当年抗日老兵的手印记,为此,我在三年前就写成了这篇“老兵回忆”。

        (此文2005年11月12日初稿于广汉,2008年6月23日修改)

        (来源:《成都抗战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