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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经验

周新国:中国口述史学之回顾与展望

一、中国口述史学回顾
        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口述史可以说源远流长。从西周开始, “左史记行, 右史记言” , 这里的“言” 就是早期的口述史。春秋战国时期, 诸子百家中有不少口述, 如《诗经》、《楚辞》等,其中尤其是《论语》则多为孔子口述。汉代司马迁所著《史记》更是大量采用口述史料, 这在《史记》里的《本纪》、《世家》和《列传》中均有反映。此后直到清代顾炎武的《日知录》中也有大量的口述史的记载。
        而在蒙古族流传的《格萨尔王》, 则是代代相传的早期蒙古口述史。新中国建立以来, 中国大陆史学界开始了具有现代意义的口述史的调查和访谈实践, 最具代表性的成果如:中共高级军事将领和党政要人的回忆录《星火燎原》、《红旗飘飘》等。而在中国近现代史方面, 口述史的调查访谈如:《太平天国起义调查报告》、《义和团活动调查》、《上海辛亥光复资料》、《辛亥革命江苏地区史料》、《洪江会调查报告》等。
规模最大的是全国政协主办的《文史资料》,这是文献资料与口述史资料的结合, 收集了晚清到民国年间有关重大的军事、政治、外交、经济文化、社会多方面的资料, 共出版150 多辑, 它将调查访问、笔录和口述共同结合, 虽不一定是完全现代意义上的口述史学, 但其总体上可纳入口述史学实践的范畴。
        这一时期, 总体看来传统的口述史实践成果完成较多, 而以现代口述史学理论为支撑的成果较少;参与采访、调查的人数较多, 但真正符合现代口述史学工作规范、法律规范和技术规范的较少;各地区、各部门的行动较多, 而全国统一组织的行动较少, 尤其缺少统一的规划和缺少全国性的学术组织、机构等。
        遗憾的是, 1966 ~ 1976 年“文革” 十年, 这一时期的口述史的实践与研究受到阻滞, 无法开展正常的口述史研究和实践工作, 有的甚至成了影射史学。
        从上个世纪80 年代开始, 中国大陆的口述史学与国际口述史在理论与实践上开始接轨, 并在理论与实践等多方面推动了中国特色、中国风格的现代口述史学的形成。主要有这样三方面成绩:
        其一, 理论的评介与探索。1986 年箐舜在《西北大学学报》第3 期发表了《口碑史学的方法评析》一文, 这是国内史学界较早介绍现代口述(碑) 史学的文章, 着重介绍了汤普森的口述史观点“人民的历史” 。
此后, 杨立文于1987 年5 月6 日在《光明日报》发表《中国口述史学》一文;孟庆顺1987 年发表《口碑史学略述》, 并与彭卫合著《历史学的视野———当代史学方法概述》;同年底, 《史学理论》第4 期还专门刊载了英国口述史学家约翰·托什的《口述的历史》一文的翻译文章。1987 年《新兴科学百科知识》(华夏出版社)专门介绍“口述史学” 。2002 年《光明日
报》设专栏讨论“口述史学” 。
        其二, 与国外学者合作开展口述史研究。包括与国外学者合作开展课题研究, 或按现代口述史学要求对重大题材、重要人物等开展口述史调查、采访等, 或在高校科研机构开设口述史课程、增设中国口述史网站或网页。
        1984 年美国康涅狄克大学布鲁斯·斯蒂文来华, 受美国富布莱特奖学金资助, 在北京讲授美国历史, 进行“中国城市历史和发展的口述史研究的计划” , 他与北大张寄谦教授、杨立文教授在口述史学上有合作和交流。
        1986 年美国的哈佛大学何海诗博士邀请北大钟少华共同采访一批中国生物专家, 并与中国同行交流, 北大历史系杨立文、刘一皋、牛大勇、董振华等, 举办了专门的专题讨论会———“今天中国口述史学” 。钟少华这一时期采访了100 位科技老人,1996 年出版《早年留日者谈日本》。吉林社科院研究员王庆祥运用口述史方法, 先后访谈了李淑贤、溥杰以及巨赞法师等人, 记录了大批口述史资料, 收集了照片、手稿、出版著作26 部、文章70 余箱。
        1997 年张晓《西江苗族妇女口述史研究》介绍了西江苗族妇女生活习俗、社会地位和内心世界。
        人民出版社先后出版《彭德怀自述》、《黄克诚自述》;当代中国出版社最近推出《当代中国口述史》系列图书, 现已出三种(汪东兴、吴德、汪文风);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了《李岚清教育访谈录》;解放军出版社出版了《张震回忆录》;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共和国要事口述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了王俊义等人的《口述史研究丛书》。
        国内学者口述史实践从进行的方式到选题,从与国外学者的合作或独自进行的工作等表明,中国大陆口述史学已同国际接轨, 并逐步具有了中国特色和中国风格。
        用现代科学技术方式开展现代口述史学的实践还表现在开课、网络以及电视等媒体参与。北大历史系杨立文教授1996 年在学校首先开设了《口述史研究》课程。刘一皋1998 年开设了《口述史理论与实践》课程。
        吉林大学历史系杨祥银利用网络技术, 让学生查询世界各地口述历史项目网站, 并就其中一个网站写出自己的心得。中央电视台开播了《大家》、《讲述》、《口述历史》栏目, 地方台也有类似栏目, 如扬州电视台的“天南地北扬州人” 即是一例。
        其三, 报纸、杂志设专栏讨论, 大致形成了当代区域口述史的重点部门和单位。从20 世纪90 年代到2002 年, 全国一些报刊, 如《当代中国史研究》、《光明日报》等分别专门开辟口述史学专栏, 介绍口述史研究。目前从北京到吉林、从江苏到上海、从浙江到四川, 大致形成了中国当代口述史研究六大区域模块, 各具自己鲜明的特色。江苏方面是中国大陆口述史研究的一个重要地区。南京大屠杀纪念馆近年对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口述采访, 以及省社科院历史所和南师大等单位进行的“南京大屠杀研究” 反映了这一成果, 此外还有南京大学呼吁建立的南京近现代史博物馆, 苏州大学进行了苏南现代化研究中的社会、习俗调查。
笔者所在的工作单位扬州大学历史系多年来也持续开展了这方面工作:
        (1)早在1957 ~ 1960 年该系师生即开始辛亥革命江苏地区史料的调查、采访, 并出版了《辛亥江苏地区史料》;80 年代末至90 年代初完成《辛亥江苏地区史料续编》即《辛亥江苏光复》一书;80 年代初期, 开始关于侵华日军扬州万福桥大屠杀惨案口述调查采访, 倡议建立侵华日军扬州万福桥大屠杀纪念碑;90 年代末至2003 年还陆续参与完成了《天南地北扬州人》、《当代扬州人》和《扬州人》, 并正在筹划《当代扬州人》、《辛亥前后民国名人后裔访谈》等事项。
        (2)以《扬州史志》和《扬州大学学报》等为阵地, 陆续发表有关研究口述史理论与实践的文章, 推动口述史学的开展, 并和有关单位筹办“首届中华口述史高级学术论坛” , 拟就有关口述史的理论、工作规范、法律规范、职业道德以及国内外口述史研究的工作经验交流方面等作学术研讨。
        (3)筹建扬州口述史研究会, 筹建江苏口述史研究会, 呼吁筹建中国口述史研究会, 呼吁推动各地有条件的地区和部门建立口述史档案馆或口述史博物馆, 或在各地档案馆、博物馆内建口述史部(室)。

二、目前中国口述史的弱势状况与原因
        尽管新中国建立以来, 中国大陆口述史工作取得了相当进展, 但与现代口述史学的国际化标准相比, 仍有相当大的差距, 在中国史学的学科中仍是一个亟待扶持的弱势学科。就现代意义的口述史学理论而言, 衡量一个国家和一个地区口述史学的发展至少有五大要素, 中国大陆的口述史与上述标准相比的差距,概括起来至少有这样五点:
1.关于现代口述史学的理念
        中国传统史学包括口述史, 较多地关注精英人物和重大历史事件, 而现代意义的口述史学则明确地表示关注整个社会, 尤其是社会下层, 也就是说现代口述史学在关注精英人物和重大历史事件的同时, 还必须关注社会下层人物和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即综合地、立体地观察和展示整个社会。
2.关于现代口述史学的方法和手段
        中国传统口述史主要是在代代相传的口述基础上辅之以笔录, 而现代意义上的口述史的方法和手段, 则拓展为许多从未有过的新的载体, 即在口述、笔录基础上, 辅以录音、录像并运用电视、电影、光盘等多种方法, 更为形象、立体、全面地显示历史的方方面面。
3.关于现代口述史学的成果
        它不仅包括了传统的代代相传的传说, 而且形成了口述史料和口述史学两类成果;前者补充说明历史, 后者则直接分析、阐述历史;前者的载体仅有口述和笔录, 后者则包括了现代各种媒体。
4.关于现代口述史学的工作规范和法律规范
        对于现代口述史学来说, 除要求有传统的“史才、史德、史识” 外, 还应具备现代口述史应具备的工作规范和法律规范, 其中特别是符合法律规定的有关著作权、发表的时效权以及有关出版的版权等方面的知识, 充分体现出现代口述史学的时代特征。
5.关于现代口述史学的组织机构
        如果说传统口述史学多半可由个人完成, 那么现代意义的口述史学则必须是群体的协同作战, 而一些重大的项目则常是一个地区或若干地区的联合行动, 因此应有一定的学术上的协调组织, 把口述史工作者相应地联系起来, 协同攻关, 形成多学科的交叉和融合。
        中国大陆口述史的现状与国际现代意义的口述史学差距是明显的, 加上目前口述史学在国家教育部颁布的学科门类没有登录, 甚至连史学门类的二三级学科也未列入, 这种边缘化的状态,使中国口述史学呈明显的尴尬状态, 与此同时,由于中国口述史学的这种学科不确定性, 也使得中国大陆的口述史既缺乏国家和省、市各级社科规划部门的立项资助, 同时也无法在国家和省市社科评奖中获奖, 更谈不上评定相关职称等, 所有这些, 反映了中国口述史目前所处的弱势地位。
        造成目前中国口述史的这种弱势地位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概括起来至少有这样四点:
        其一, 有关方面的领导和整个社会尚未引起足够的广泛重视, 包括史学工作者本身的重视也不够。就史学工作者本身而言, 习惯重视文献史料, 忽略或轻视口述史。而就有关部门而言, 至今在学科分类上尚未予以接纳, 使之边缘化, 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其二, 中国口述史学理论架构尚未完全形成, 全国尚无学术界认可的较为统一的工作规范、技术标准和法律规范。
        其三, 全国尚无口述史研究协会, 有关口述史学的实践与研究处于各自为战和人自为战的状态, 缺少统一规划, 国家和省市县尚未建立相应的口述史档案馆和口述史博物馆, 全国性的学术与协调机构和组织尚未建立。
        其四, 缺乏经费、设备与各类科研项目及奖励, 使之在研究中处于边缘化状态。在国家和省市的各类社科规划项目中它无法被列入, 同样也未被列入各类国家和省市的社科表彰的项目中去;既无正规的科研专项渠道、无启动经费, 又无成果奖励。而对口述史研究与实践来说, 它是一项花费大、设备多、耗时耗力的社会工程, 其发展步履维艰是可以想见的。

三、构建中国口述史学的思考
        构建中国口述史学工程是一项极其艰巨、复杂、浩大而又亟待进行的系统文化工程。从研究方法来说, 它涉及历史学、社会学、民族学、民俗学、宗教学、法学等多种学科;从内容上看,它包括政治、军事、外交、经济、文化、科技、教育、民族、宗教和社会习俗等多种领域;从类型来说, 它包括老人、妇女、儿童、知识分子以及下岗职工等在内的社会各个阶层, 甚至连秘密社会中的帮会、民间宗教以及当前社会中出现的贩毒、乞讨、卖淫嫖娼等各种社会现象, 无一不是口述历史的对象。从时间跨度上看, 它不仅涉及从旧民主主义革命到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 而且也涉及到新中国建立以来的当代中国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科技、教育诸多方面的内容;它不仅关注建国后重大的历史事件, 如土改、镇反、抗美援朝、工商业改造、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自然灾害、四清、社教、“文化大革命” 以及近20 年的改革开放等, 而且也关注重要历史人物, 如党和国家的高层领导人物,从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老一辈革命家到各个时期的领导人, 同时它也关注普通的人民群众, 如工人、农民、手工业者、私营企业主、科技人员、教师、艺术家等。与此同时, 对这一时期的社会习俗、各阶层人民生活状况、民众心理等也予以关注。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一些特殊人物和重要历史事件当事人, 随着时间推移已经过世, 从而使这类重大事件的参与者、决策者和经历者等重要人物的口述史料从历史上消失;再加上一些濒临灭绝和消失的特殊行业、特殊工艺, 其中的特殊人物也逐步退出历史舞台,因此抢救保存这些口述史就是一项时不我待的重要工作, 它将为历史、为未来保存和抢救珍贵的历史资料。
        构建中国特色、中国风格的中国口述史学是本世纪中国史学工作者的一项责无旁贷的历史责任, 它需要历史学界紧密地依靠社会其他各界,在党和政府的统一领导下, 齐心协力, 努力开辟中国口述史学的新天地。我们必须全面地探讨和构建中国特色、中国风格的口述史学的理论框架、法律规范、工作规范和技术标准, 并对涉及中国口述史学的概念、阶段、分期等一系列问题作详细探讨, 同时还必须对有关口述史学工作者的职业道德和口述者应具备的基本品格等作具体要求;在条件成熟时, 应在有关部门指导下, 因地制宜地实事求是地制定好中国口述史学的规划和实施方案, 为全面建设小康社会, 为实现我国社会、经济文化的全面、协调、持续、健康发展作出更大贡献。
        为此, 我们建议:国家教育部的有关部门应组织有关专家共同关注中国口述史的学科定位,在调研和论证的基础上, 适当调整现有的学科分类, 可考虑在现有历史学科大门类下设置“口述史” 作为二级学科, 即“口述史料与口述史学”这一二级学科, 并可在其专业方向上考虑中国口述史、世界口述史、民族口述史、口述史学理论与口述史实践等相关专业方向。
        同时, 国家文化部、国家档案局可在现有的中央和地方各级博物馆和档案馆的基础上, 让条件成熟的地区和部门分别设置口述史博物馆或口述史档案馆, 或者因地制宜在现有中央和地方各级博物馆和档案馆内设置口述史部或口述史室,以免机构重叠, 增加负担。
        国家社科规划办和各省市相关社科规划部门可在调研论证基础上对口述史理论和实践的项目给予一定立项资助, 对优秀的口述史成果在各级社科优秀成果评奖中给予相应奖励。根据国家社团管理办法, 国家各级民政部对条件具备的口述史学会可批准建立相应的一级学会或二级研究会, 以推动和支持中国口述史理论和实践工作的开展。为了加强口述史人才队伍建设, 有关人事部门可考虑在相关的事业职称类别中设立口述史研究的相应职称, 并通过试点逐步推进这一工作的开展;或者将其纳入某一类别职称里评审。随着中国大陆口述史学工作的开展, 在条件成熟时, 可筹备召开中国口述史国际学术讨论会, 和世界各国口述史研究工作者展开对话, 推动中国口述史研究进一步走向世界, 推动中国口述史的研究和实践进一步开展, 并使中国口述史在与国际口述史的交流和对话中形成自己的风格, 确立自己的地位, 从而在新世纪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伟大进程中作出应有的贡献。

       (来源:《扬州大学学报》2005年第2期)